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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rugesuiyue(19年7月)
[版面:谈古论金,黄梁一梦 (武侠)][首篇作者:shoujizhuce1] , 2019年08月10日18:24:39 ,584次阅读,7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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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shoujizhuce1 (fanzhuce), 信区: paladin
标  题: 重生之rugesuiyue(19年7月)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Aug 10 18:24:39 2019, 美东)

  第一节 楚明秋的兄弟们,知青众生相

  来子抬头看看前方,前面金黄的麦浪连成一遍,一眼望不到头,他禁不住一屁股坐
在地上。
  “妈呀!这啥时候是个头!”
  旁边正弯腰割麦的知青也抬头看着远方,同样一屁股坐下,叫道:“我的妈呀!”
  来子看着手,手上血糊糊的,裹了两层的手帕都渗出血来了。
  眼眶不由自主的便红了,他那吃过这样的苦,在家里,大哥虎子,姐姐翠儿,特别
是干哥哥公公,从来不让他吃苦,要什么都给,爸妈不给,哥哥姐姐;哥哥姐姐不给,
干哥哥给;吃的用的,从来不缺,除了在楚家大院训练苦点,其他便没受过什么苦,这
种体力活,他那干过。
  “坐着干嘛!你看看别人都跑前面去了。”殷柔柔过来,收麦子是几个人一组,有
人负责割,有人负责收,她和来子金扬武是一组,也就是刚才坐到在来子身边的那家伙。
  金扬武是上海人,一口上海方言,说起普通话来很不利索。
  金扬武方头大耳,看着就是一脸福相,体格不算强壮,嘴巴却比较利索,说起话来
一套一套的。
  “柔柔姐,怎么还有这么多!”来子的话里都带着哭腔,下火车到连队,只休息了
一天,便到地头收麦子,名曰抢收。
  “指导员不是说了,别抬头,抬头就是绝望!”殷柔柔也看看远方,金晃晃的麦田
,真的让人很绝望!
  来子和金扬武很快影响到其他人,好几个坐下,唉声叹气的。
  “怎么都坐下来了!”连长叫王三更,是个山东汉子,打过小鬼子,也打过国民党
,还打过美国人,五八年志愿军回国,他们这个师成建制整体转为北大荒农垦师,从此
扎根北大荒。
  来子等人赶紧站起来,连长走过来:“这北大荒天气多变,今儿还日头高照,明儿
可能便是大暴雨,北大荒的暴雨,你们还没见过,一下雨,这些麦子就保不住,咱们辛
苦一年的劳动成果便泡汤了,所以,咱们就要抓紧时间,抢收劳动果实。”
  “到北大荒要过几关,这第一关便是抢收。”连长说道:“你们刚到北大荒就参加
抢收,这对你们是个极好的锻炼,可以让你们迅速溶入北大荒。”
  来子和金扬武又开始割麦了,两人也不追求速度,只想把事情作好,不出岔子。
  中午吃饭时,来子照例和虎子翠儿楚箐坐在一起,楚箐的手上也裹着布帕,她更没
有干过这样的农活,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她解开布帕,看着血糊糊的手掌,差点就落泪。
  虎子将碗放下,拿出一块手绢给楚箐换上,轻声问还疼不,楚箐苦恼的摇头:“不
疼,我就怕以后上不了台了。”
  这是她最大的担心,以后站在台上,一亮相,手掌成这样,那观众还不笑死。
  “没事,过上两天便结痂了,以前,我和公公也结痂过,好了就没事了,你看我这
手,没有问题吧。”虎子笑眯眯的将手掌亮出来,手掌上一层老茧,这两天的劳动强度
很大,连他都有点吃不消,更何况这些从来没干过这个的女生。
  楚箐看着他手上的老茧,又仔细端详了会,这才放心的松口气,不细看压根看不出
来,如果再加上舞台与观众的距离,压根就不可能看见。
  “怎么啦?”殷柔柔端着碗过来,看到楚箐的手,便笑道:“哟,小箐,这样下去
,兰花指可就变成镰刀手了。”
  “瞎说!”楚箐皱眉,虎子皱眉:“你别吓她。”
  殷柔柔笑了,坐在楚箐身边,葛兴国坐到虎子身边,看着金晃晃的麦田。
  “不到北大荒,不知天地之阔,”葛兴国感慨道:“当年我们支农,我以为那已经
够广阔了,可到北大荒才知道天之大,地之阔。”
  虎子笑了笑,他觉着葛兴国这帮肉蛋挺可笑的,这北大荒有什么,是,天地广阔,
用楚明秋的话来说,这里以前就是他娘的发配充军的地方,清代发配宁古塔,就是发配
到这一带,不,甚至比发配宁古塔还糟糕,宁古塔还在南边一点,这里更北,跨过二十
多公里外的黑龙江就到苏联了。
  就算到现在,也是犯罪份子云集之地,庄老师,军姐,她们从北大荒回来时是啥样
,大院里谁没看见。  
  “同志们,抢收,是我们每年最重要的工作,这几天天气好,可根据天气预报,几
天后就要下雨,北大荒的雨,你们是没见过,一下起来就,咱们辛苦种下的麦子就完了
,所以,我们要抢在暴雨前,将所有麦子都收了,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正在吃饭的知青们回答得软绵绵的,连长不满意:“看来没什么信心啊!有没有信
心!”
  “有!”这次要整齐有力些。
  “有没有信心!”连长看来还是不满意。
  “有!!!”
  回答雄壮有力,这次连长满意的点头,指导员又站出来,指导员同样有三十来岁,
不过,这个指导员与连长搭班子时间也只有六年,原来的指导员上调团部,当了政治部
副主任。
  三十来岁的指导员看上去有四十多,脸色黑黝黝的,脸腮凹陷,一看就知道,这指
导员不是吃干饭的。
  “知青同志们,我知道,大家以前没干过这样的农活,可是,你们知道吗,咱们三
连,从五八年到这里,十年里,开垦出一千二百顷土地,实现小麦产量两千四百万公斤
,同学们,你们知道这可以养活多少人吗?如果按一个人每月三十六斤粮食计算,我们
一个连就可以养活十万人,咱们北大荒农垦兵团有多少个连,咱们北大荒现在的产量可
以养活全国一亿人,同学们,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指导员激情昂扬的讲述着三连的历史,北大荒的成绩,给大家打气,他说完之后,
副指导员也出来了。
  副指导员是沈阳人,叫萧建北,也是来北大荒的知青,不过他来得比较早,六五年
便来北大荒。
  “同学们,你们是知识青年,是经受过文化大革命洗礼的革命小将,响应毛主席的
号召,支援边疆,建设边疆,咱们北大荒,对内,是农业生产基地,对外,是与苏修战
斗的第一线,我们生产战斗两不误,当年,毛主席在延安发起大生产运动,三五九旅到
南泥湾开荒种地,打破了国民党对我们的封锁,今天,美帝和苏修都封锁我们,我们要
么饿死,要么投降,我们怎么办?!!!”
  这番话立刻这些前红卫兵小将们嗷嗷叫,轰然大叫:“打倒美帝!打倒苏修!”
  一阵口号后,副指导员接着说:“对,毛主席说得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知青
同志们,我们要坚定信心,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将麦子抢回来!你们
说,好不好!”
  “好!”
  回答整齐且热烈,几个连领导的鼓动,让本来有些低沉的知青们,情绪又高涨起来。
  连长蹲在边上吃饭,抢收是重体力活,这段时间炊事班的伙食搞得好,大块的白菜
炒猪肉,手里拿的也是猪肉包子。
  连队工作和生活都实行半军事化,每个战士和知青每月都有工资,食堂吃饭每顿一
角钱,每月就是九元,不管吃什么,都收九元,每个月多少工资呢,知青都是二十四元
,交了九块饭钱后,还能剩下十一块。
  这个待遇让不少知青喜滋滋的,虎子和翠儿却无动于衷,上海来的那个咋咋呼呼的
女知青马小红就很纳闷,翠儿只好把姿态放高,说不是为钱到北大荒的,殷柔柔心知肚
明,四十五中和九中的校办工厂每月至少可以多挣一倍。
  “看看,这才几天,就蔫了。”连长对这些城市知青很不以为然,要不是上级有指
示,毛主席有号召,他才不想要这些知青,要增加人手,上山东老家招人,全是些精通
农活的精壮汉子。
  “他们刚来嘛,谁都要过这关,”指导员替知青们辩解:“你看看,张建设他们,
刚来时不一样吗,现在个个都是好小伙。”
  说着,指导员看到葛兴国和殷柔柔,眉头不由微皱,这批知青中,有几个黑五类,
按理黑五类是无法通过政审,到建设兵团。
  这里要解释下,黑龙江建设兵团是六八年六月才成立,原来叫农垦总局,他们叫农
垦师,是各部队成建制转业到北大荒,武器封存,全部官兵转向农业生产,开荒种地。
  这里靠近边境,按照规定,一般不收黑五类,可这次上燕京招知青,燕京的学校非
要塞几个黑五类刺头进来。
  “连长,指导员,”萧建北端着碗说道:“咱们这离边境这么近,冬天,这江面一
封冻,人就能跑过去。”
  “有话就直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连长不耐,打断他说道。
  “我的意思是,咱们连这几个黑五类子女,咱们得小心点。”萧建北说道。
  “你说的是葛兴国和殷柔柔吧,”指导员说道:“我看过他们的档案,葛兴国和殷
柔柔都是一个学校的,在学校表现还不错,俩人都是团员,应该不会有问题。”
  “指导员,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萧建北说道:“这万一要出事了,六六年,地
方上不是跑过去一个,去年,咱们这县也跑过去一个,咱们还是要防着点。”
  在前些年,两国关系还可以时,逃亡苏联,就是找死,苏联都遣送回来,被遣送回
来,那还有个好,一个叛国的罪名跑不了。
  可这两年局势变了,苏联也不再遣送了,国内的文革搞得挺火,有些人受不了,便
跑过去了,但兵团跑过去的还没有。
  听到副指导员的话,指导员点点头:“这话不错,防还是要防,这样,这俩人尽量
不让他们单独行动,靠近边境的活,就不让他们参加了。”
  连长没吭声,他看过葛兴国和殷柔柔的档案,这俩人都是受父母牵连,父母都是党
内高级干部,葛兴国父亲还是军中大名鼎鼎的将领,连他这个小连长都听说过。
  这俩人会跑?他不这样认为,可现在党内军内便是这个气氛,有什么办法呢!
  下午抢收继续进行,知青们被鼓起的劲头很快便消散在茫茫麦田中,来子很羡慕的
看着几个老职工和老知青挥动钐刀,这种刀就象放大的镰刀,长柄,大刀片,一扫就一
大片,比他手中的小镰刀快多了。
  “金哥,咱们啥时候也弄把钐刀来玩玩,你看人家那个,一扫一大片,咱们要用那
个,不就快多了。”
  金扬武抬头看看,也禁不住点头:“是啊,咱们怎么不用钐刀呢?”
  殷柔柔这时也换来割麦,负责捆麦子的是个上海女知青,这女知青白白净净的,看
上去有点柔弱,名叫宋小芸。
  宋小芸留着辫子,笨手笨脚的捆着麦子,这些麦子要收进仓库,待抢收结束后,再
打麦粒,再晒干,这才算完。
  “是啊,咱们干嘛不用钐刀呢?”宋小芸也抬头看着那边,这块地是知青排的,旁
边的是老职工的,连里照顾他们新来,分给他们的地要小些。
  到三连的知青总共六十人,三十二个男生,二十八个女生,编成两个排,男知青排
和女知青排,三十二个男生编成三个班,二十八个女生也编成三个班。
  八个男生中掺进三个老知青,便组成一个十一人的班,七个女生却没有掺人,不是
不想掺,而是老知青中没有女生。
  团里并不是现在才有知青,早在五八年,部队到北大荒不久,便招来一批支边青年
,那时候,整个三连就两排草棚子,全连百多号人全窝在草棚子里。
  从六一年开始,陆续便有知青到团里,三连地处偏远,直到六二年才有知青到来,
最早的那批知青到现在只剩下两个还在连里,其他陆续调到团里甚至师里。
  这些知青有文化,特别是康拜因来了后,这些知青上手是最快的,连里以知青为主
组建了机械排。
  这康拜因可是好东西,一台康拜因一天干的活,抵得上一个连的人干的,可惜这玩
意是个吃油的家伙,吃油太厉害了。
  “就是,咱们找连长,也要钐刀。”来子在边上鼓动,他年岁小,但胆子不小,在
家时,不管闯什么祸,都有两个哥哥给顶着,父母要管,他就跑到楚家大院,然后啥事
不管,又干哥哥给去抹平,虽然最后干哥哥也要教育他,可总是好事。
  正说着呢,连长过来了,看到他们停下来,忍不住问道:“咋啦,这就歇火了!”
  “连长,能不能也给我们一把钐刀,您看,那钐刀,一扫一大遍,比这小镰刀可快
多了。”金扬武说道。
  连长脸色陡变,严厉的说道:“钐刀!我告诉你,你们知青,任何人,没有经过允
许,严禁使用钐刀!”
  说完,他转头大声命令道:“所有知青都听着,任何人,没有经过允许,严禁使用
钐刀!听清楚没有!!!”          
  “是!”
  声音中带着浓浓的迷惑和不解,金扬武不解的问道:“为啥?连长,为啥?”
  “走还没学会呢,就想跑!扯蛋!”连长没解释,丢下句粗话,转身走了。
  排长过了,男兵排的排长是个老知青,六五年到的北大荒,不过,他是天津人,在
北大荒这几年,身上那股天津味已经消磨得差不多。
  “苏排长,连长这是怎么啦?”金扬武纳闷的问,不就是钐刀吗,提着长柄挥动,
谁不会似的,就算不会!很难学吗!
  苏排长叫苏大同,取意世界大同,六五年到北大荒,身材瘦长,看着挺瘦,可力气
实际很大,在来的路上,他帮知青扛行李,一个人就拿了五个知青的行李。
  说起行李,虎子葛兴国殷柔柔这两帮人可扬眉吐气了,每人一个拉杆箱,背上背着
被子褥子,手里还拎着个包,虎子更是夸张的拉着两个拉杆箱。
  这一路上,拉杆箱经受了严格考验,这里的路可不是城里的,水泥路或沥青马路,
而是坑坑洼洼的乡村路,稍不留意能把脚崴了,可这一路上,拉杆箱就没出过纰漏,看
得上海和哈尔滨的知青直流口水。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个哈尔滨的男知青就说他们好逸恶劳,怕苦怕累,属于
严重的资产阶级作风。
  这个论断差点把葛兴国和殷柔柔笑喷了,俩人没有反驳,可同行的燕京知青反对,
就在路上与那人辩论了一番。
  苏大同笑了笑说:“那钐刀使得不好,能把自己伤了,你们刚来,千万别碰那钐刀
,先把小镰刀用好。”
  来子很失望,只能羡慕的看了看那些老职工,地头继续挥动小镰刀。
  晚饭依旧在地头吃的,几乎所有知青都快累趴下了,连虎子葛兴国这样体能超强的
人都有点吃不消,指导员发现情况不对,提醒连长,先让知青回去,可没想到这个提议
受到全体知青的反对,知青们坚持要继续。
  朦胧月色下,知青们背着今天割下的麦子,踏上回家的路。
  按照估计,他们已经割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麦田,机械排的老职工今晚还要挑灯夜战
,他们要轮流休息,采取人歇机器不歇的策略,继续抢收。
  队伍有些沉闷,所有人几乎都累得不想说话,虎子走在楚箐身后,楚箐比来子还不
如,来子毕竟还经过训练,这两年每天跑十公里,她可没这样过,走了一段路后,便坐
在路边歇息。
  “累了?”虎子问道,楚箐点头,后面经过的一个女知青不满的嘀咕道:“哼,一
看就是娇小姐!”
  虎子和楚箐都没理会她,那女生背上同样背着一大捆麦子,虎子想了下,将楚箐边
上的麦子解开,将大部分与自己的麦子捆在一起,剩下一小部分又重新捆好。
  “喝口水吧。”虎子将水壶递给楚箐,楚箐的水早就喝干了,楚箐接过去便喝了一
大口,然后愁眉苦脸的看着陆续过去的知青们。
  虎子就在边上陪着她,过了会,殷柔柔和翠儿也来了,葛兴国背了一大捆麦子:“
别歇了,越歇越走不动。”
  虎子皱眉,这话是对的,跑步时,一堆人跑,比一个人跑要轻松得多。
  可看着楚箐疲劳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正在迟疑间,楚箐已经站起来,他连忙帮她
将麦子扛上,俩人顺着人流往回走。
  “你们说,咱们能赶在暴雨前将麦子都收割了吗?”金扬武边走边问。
  “应该能吧。”边上同班的知青答到,这知青来自哈尔滨,叫项卫东,年岁不大,
仅仅比来子大一岁,比较活泼。
  “肯定能。”后面的知青语气满满,这知青也是来自哈尔滨的,名叫程卫红,听着
象是个女生的名字,这人长得方头大耳,看上去有些魁梧,不过,这人给金扬武的印象
不好,就是他在路上与葛兴国辩论来着,说拉杆箱是资产阶级享受。
  “副指导员说得对,咱们只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就一定能完成抢收
任务。”
  说完他扭头喊道:“同志们!我们是很累,可这仅仅只是考验,咱们加把劲,一定
完成抢收任务,向伟大祖国十九周年献礼!大家说,好不好!”
  “好!”
  回答参差不齐,每个人都艰难的迈动脚步,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
  回到连队,几乎所有人都躺下了,没人愿意起身,连衣服都不想脱便躺在炕上。
  “我去挑水!葛兴国,你来烧火!”虎子进屋后,看着横七竖八的同伴,很是无奈
的转身拿起水桶,没办法,谁让他是班长呢。
  男兵排分成三个班,他们是一班,也不知道连长怎么啦,就看上他了,让他担任一
班长,三连的知青主要来自燕京上海和哈尔滨,可连里并没有按照地域分配,而是彻底
打乱,每个班混编,不过,虎子特地向连里申请,将弟弟来子分到他的班,而葛兴国则
是上面分进来的。
  虎子其实压根不想干这个班长,他到北大荒的目的就看着翠儿来子和楚箐,至于其
他人,爱怎么就怎么着吧。
  班长自然就得作全班的表率,现在大家伙都累倒了,这挑水的活自然只有他来干。
  挑水,并不远,就在营地五十米外的河流里,这条河应该称小溪更合适,河水并不
深,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腰间。
  挑水并不复杂,虎子很轻松打了两桶水,正要往回走,女生二班的班长魏兰欣也担
着水桶过来。
  魏兰欣是上海人,有江南姑娘的水灵,也有上海姑娘的精明,她放下水桶,提了水
桶在水里来回荡了两下,提起来却只有半桶水。
  “哎,你怎么能装满的?”魏兰欣纳闷的问道。
  虎子笑了下,这打水其实并不麻烦,只是需要点技巧,魏兰欣这样的城市姑娘,没
有掌握好技巧,自然只能有半桶水。
  虎子教了下魏兰欣,顺便将她的两桶水都装满,正要走,方慧芸和殷柔柔也提着桶
来了。
  “你们也来了?”
  “没办法,咱们班长累趴下了,只好我们代劳了。”方慧芸玩笑道,她们是女一班
的,女一班班长也就是她们学习小组的薛清清,她们学习小组全体人员都到北大荒来了
,包括沈玲玲,现在她又不是黑五类了,她父亲在下乡前被解放了,只是靠边站,但这
对她依旧有很大影响,至少她又是红五类了。
  薛清清能当上班长,其实全靠她们几个在下面推,二十八个女生分成三个班,每个
班也就七个人,她们四个就超过一半,想推谁不行,本来她们四个是以殷柔柔为核心,
但殷柔柔的身份让她不可能出任班长,方慧芸又不愿干,便推了薛清清。
  虎子又给她们打了水,殷柔柔始终没搞懂,为何虎子会到北大荒来,按照她对楚明
秋的认识,楚明秋是不可能同意虎子和楚箐到北大荒来的,可无论她如何试探,翠儿和
楚箐都没解释,殷柔柔很想与翠儿楚箐分到一个班,可连里分班时,也是打乱了分,这
个班插进了三个上海女知青,翠儿和楚箐则分到了二班,她们和薛清清沈玲玲能分到一
个班,纯属运气。
  殷柔柔和方慧芸将水提回班里,薛清清已经将火烧好,方慧芸将水倒进锅里,冲里
面叫道:“要洗漱的,作好准备。”
  “干脆,咱们上河里洗吧,现在我浑身上下都难受。”沈玲玲毫无形象的躺在炕上
,这房间分里外两间,里面就是个大通炕,正好住下她们七个,殷柔柔甚至猜测,连里
之所以将女生分成三个班,就因为这张炕只能住下七个人。
  “我去了,男生正在河边打水呢,你要去了,正好便宜了他们。”方慧芸笑道。
  沈玲玲发出长长的呻呤,边上的一个上海女知青笑道:“沈玲玲,这河水很冷,下
河洗澡,是连里坚决禁止的。”
  “唉,我就想吃夜宵,也不知道夜宵吃啥,这连里怎么顿顿都吃玉米面,就不能吃
一次大米!”正在整理床铺的上海知青朱明月也说道,她们南方人,主食是大米,现在
每天窝窝头,有些受不了。
  “就是,啥时候吃次米饭,咱们北大荒不是也产水稻吗!”刚才开口的乔晚晴也赞
同道,乔晚晴身材硕长,用燕京话说,条顺,瓜子脸,颇有点古典美。
  薛清清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排长的招呼大家吃夜宵的叫声,这夜宵并不是每天都有
,只有抢收这样的农忙季节才有。
  其实,晚饭才过不到两个小时,可这劳动量太大,连里便都要安排加餐。
  这叫声犹如给女生们加了兴奋剂,几个女生立刻抓起饭盒就跑出去了,等殷柔柔方
慧芸回来,宿舍里已经空无一人,殷柔柔看着灶上的火,忍不住摇头。
  食堂不远,俩人到食堂时,食堂里已经挤满了知青,在食堂吃饭的绝大部分都是知
青,老职工基本成家,都在家里吃饭。
  “又是面条。”
  刚踏进食堂的门,殷柔柔便听见有人在抱怨,马上就有人附和。
  “就是,能不能吃米饭呀!”
  “有面条,你还有意见,”程卫红批评道:“面条有什么不好,楚箐,你身上的资
产阶级娇小姐习性要好好改改!”
  楚箐秀眉微蹙:“米饭与资产阶级有什么关系,中国有这么多人吃米饭,都是资产
阶级!”
  程卫红大声说:“食堂的同志辛辛苦苦为我们准备夜宵,你却在这挑三拣四,哼,
我看就是资产阶级本性作祟!”
  楚箐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反唇相讥,虎子大步流星走到程卫红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就是个嘴上革命派,这两天,大家都在拼命抢收,你干了多少!楚箐一个小
姑娘都快赶上你了,你还好意思在这说三道四,你这张脸真挺厚!”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朱明月笑得尤其大声,程卫红脸色涨得通红,大声叫道:“我
觉着我们连风气不正常!你们燕京知青拉帮结派!哎哟!”
  肩膀传来一阵巨痛,虎子的目光冰冷,他知道这种人,莫顾澹便有这类人,楚明秋
就曾经说过这种人,干啥事都不行,最大的爱好便是咬人,跟疯狗似的,为了点狗屎也
要咬人,对付这种人,很麻烦,如果敬而远之,他们会更得意,气焰会更嚣张,所以,
对这种人,要针锋相对,要硬中带软。
  “哼,你才来几天,咱们连风气就不正了!”虎子冷笑道,松开抓住他的肩膀,改
为握住他的手:“我看你们班该开班务会,对偷奸耍滑的,好好批判批判!”
  “对,”葛兴国立刻支持:“程卫红,这两天抢收,咱们排,就数你干得最少。”
  “我干得最少,我比陈春来要多吧!”程卫红话刚出口,便见周围所有人都露出鄙
夷之色,他不是笨蛋,心念一动便明白了,暗叫糟糕。
  来子看着就比他小多了,身板小,年岁小,他是老高二,六七级的,算来有二十岁
了,还好意思与一个小五岁的小孩比!
  “你这张脸真厚!”虎子语气鄙夷,目光冰冷,这又犯了他的逆鳞,自从带着翠儿
来子楚箐到北大荒后,虎子更深切理解楚明秋所承担的责任,照顾人真的很累很繁杂。
  若是在燕京或是在学校,虎子一只手可以打得这家伙生活不能自理,可这是在兵团
,在连队,他还刚到,还不了解连长和指导员的性情爱好,敌情不明,友情不明,这架
打不得。
  殷柔柔也淡淡的补上一刀:“就冲这点,你程卫红就该开帮助会!”
  “你们!”程卫红脸涨得通红,有些恼羞成怒,他的班长,二班班长卢觉民皱眉喝
道:“行了,程卫红,少胡咧咧,挺大个爷们,吃饭!”
  卢觉民是哈尔滨人,铁厂工人子弟,长得五大三粗,很有东北大汉的气势,他的性
格也跟铁似的,直来直去,他身边很快聚集了一帮哈尔滨知青。
  他们争斗时,在场的几个老知青们都没吭气,连里的老知青有十七八个,全是男知
青,这些老知青大都是机械排的,只有少数几个在普通排。
  “东北人不吃大米,所以,咱们连没有储备大米。”排在边上的一个老男知青解释
道:“你们是燕京的吧。”
  虎子抬头看了看,认出这个知青,是后勤运输班的一个男知青,胡子拉碴的,身上
的衣服有些脏。
  所谓后勤运输排,其实就是三辆爬子,五匹马,负责驾马车,来回运输。
  知道归知道,可叫不出名字来,那老知青也不在意,回头对身后的另一个老知青说
:“闷葫芦,这是你们燕京老乡。”
  闷葫芦抬头看了虎子一眼,略微点头,也没开口,虎子也不是擅长交际的人,同样
以点头回礼,葛兴国倒是来兴趣了,他打量着闷葫芦。
  这闷葫芦同样胡子拉碴,身上的军装陈旧,都洗得快发白了,葛兴国早就注意到了
,这闷葫芦是老职工排的,在田里割麦子。
  葛兴国与虎子不一样,他们生长环境就不一样,性情开朗多了。
  “你是燕京那的?”葛兴国的开场白并不复杂,很随意。
  闷葫芦抬头看了他一眼:“城北。”
  “我也是城北的,你原来在那个学校?”葛兴国继续聊,反正等面条也需要时间。
  闷葫芦迟疑下,似乎不愿提起:“华清附中。”
  “华清附中!”葛兴国有点意外,华清附中和四中九中师大附中都是同一水平线上
的,是燕京头等重点学校,这些学校培养的都是大学生,甚至是重点大学的学生。
  “华清附中?你是华清附中的。”楚箐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她还记得小叔楚宽
远是华清附中的学生。
  闷葫芦没说话,楚箐却热情的上前一步:“我小叔也是华清附中的,你是那一级的
?”
  闷葫芦有点意外,打量下楚箐,估计下她年龄,勉强挤出个笑脸:“六二级的。”
  “巧了,我小叔也是六二级的,他叫楚宽远,你认识他不?”楚箐笑道,葛兴国和
虎子都很诧异,居然在这还有楚宽远的同学。
  “楚宽远!”闷葫芦的精神终于有点了,认真的打量下楚箐:“楚箐,楚宽远,原
来你们是一家子,我和他是同班同学,他现在怎么样?”
  闷葫芦忽然感觉好几双眼睛看过来,他抬头四下看看,除了虎子和葛兴国,还有几
双好看的眼睛,薛清清沈玲玲方慧芸,禁不住心里开始嘀咕起来。
  楚箐刚要回答,虎子抢在前面问:“那你认识顾三阳和黄...,”
  “黄诗诗。”闷葫芦替他说出来了,这三个字出口,虎子确定这家伙没说假话,真
是楚宽远的同学,他悄悄捅了下楚箐,然后说:“顾三阳和黄诗诗结婚了,两口子都在
燕京。”
  闷葫芦哦了声,情绪有些低沉,然后自我介绍说:“我叫朱明,我们都是同学,当
年我们班就我们四个落榜,我响应国家号召,就到北大荒来了。”
  就在这时,魏兰欣后面的女生低声说:“班长,听说他是黑五类。”
  魏兰欣眉头微皱,略微意外的看了朱明一眼,这朱明还真是楚宽远的同学,当初学
校动员落榜同学上北大荒,他就来了,在这一待便是六年,而且还要继续待下去。
  声音虽小,可楚箐和虎子都听见了,连朱明都听见了,这是他心中的痛,当年来北
大荒的知青中,只有他还在毫无技术含量的田里干活,其他知青要么去了机械排,要么
去了运输班,要说吃苦,他比其他任何知青都多,要说干活,他干得做多,这六年里,
他什么努力都作了,可......,他依旧是黑五类,入党,没有希望,提干,没有希望,
除了改造思想,还是改造思想。
  “我也是黑五类,他也是,她也是。”楚箐示意下葛兴国和殷柔柔,好像宣示似的。
  她丝毫不认为黑五类有什么不好,叔爷是黑五类,老祖是资本家,拜的师傅,还是
右派,黑五类怎么了,本姑娘就是黑五类子女。
  闷葫芦朱明很意外,来的知青中有黑五类,他早就知道了,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
如此爽直,毫不含糊的承认了自己的黑五类身份,看上去没有丝毫负担。
  “不知廉耻!”旁边传来程卫红鄙夷的声音。
  楚箐冲他淡淡的笑了笑,葛兴国耸耸肩:“好像你多伟光正似的,以后我们就向你
学习了,那你就给我们树个榜样,比如割麦子,你要输给我这样的黑五类,你就在班上
作检查吧,行吗!”
  虎子忍不住笑了,方慧芸补刀:“就是,程卫红,这可是赤裸裸的挑衅,程卫红,
你这红五类,可千万不能退缩,你要退缩了,那就是丢了我们所有红五类的脸。”
  程卫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些茫然,他闹不明白,方慧芸显然是红五类,虎子也
一样,他们干嘛都向着黑五类的楚箐葛兴国。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嗨,哥们,这事一定不能当逃兵,这还能忍,这阶级觉悟上那去了,哥们,绝对
不能忍!”王少钦突然从后面搂住程卫红,继续补刀,这程卫红无论从那个方面都不是
葛兴国的对手,体力,耐力,学识,就是个渣。
  程卫红还是不敢迎战,他冷哼道:“我看咱们连资产阶级气焰很嚣张。”
  这话就过了,幸亏连长指导员不在,这要在场,后果难以预料。
  “行了,都别胡咧咧了!”卢觉民喝道,脸色很是难看:“程卫红,葛兴国都少说
两句,吃饭!”
  食堂沉默下来,很显然,楚箐葛兴国殷柔柔的态度出乎很多人意料,同时,他们三
人是黑五类身份的消息也震惊了其他人。
  从燕京来的知青,对楚箐知之甚少,但多少都知道点葛兴国和殷柔柔,俩人毕竟是
老兵领袖之一,况且老兵对葛兴国殷柔柔这样的黑五类,压根就不承认,即便俩人现在
也不在乎了。
  吃过饭,楚箐和翠儿回到房间,水已经烧开同班的女生正在洗漱,班长魏兰欣正帮
着一个女生检查她的手,班上所有女生的手都起了血泡。
  刚坐下不久,便听见外面有人叫翠儿,翠儿出来见是虎子,虎子交给她一瓶烧酒和
药膏,烧酒是他刚买的,药膏则是楚明秋给的。
  “这药膏是消炎的,公公按照方子自己配的,你和小箐敷,这是纱布。”
  药膏是楚家的老配方,不过药是楚明秋自己配的,他信不过现在的楚家药房,自己
动手配的药。
  翠儿拿着酒和药纱布进来,将脏兮兮的手帕解开,用烧酒清洗,疼得不住倒吸口冷
气,可抹上药膏却带着丝清凉,凉飕飕的很是舒服。
  俩人边清洗边低声说着话,说来也怪,女二班就她们俩人是燕京人,另外五个,两
个上海的,一个沈阳的,还有两个是哈尔滨的。加上俩人关系本来就好,所以,俩人平
时都在一起,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俩人的性格都有点大咧咧的,翠儿只是相对要细心点,俩人小声的说着话,抹着药
,却没有注意到,同班的其他五人,都没有过来,只有目光不时瞟过来。
  重新裹好纱布,俩人又端盆,舀了水,开始烫脚,其他女生也同样在烫脚,烫脚可
以解乏,翠儿边烫边拿起书来看,俩人的床位相邻并排坐着。
  “还要热水吗?”魏兰欣提着水壶挨个问,有要的便添上一点,走到楚箐和翠儿面
前,顺口问道:“在看什么书呢?”
  翠儿将书皮拿给她看,魏兰欣不由笑了:“还看物理,高中物理,翠儿,你不是老
初三吗?这高二的,看得懂吗?”
  翠儿点头:“有些能懂,看不懂的便写信回去问。”
  “写信回去问?”魏兰欣很好奇,翠儿点头,却没有再解释,楚箐也在看书,她看
的却是小说,苏联小说《安娜卡列宁娜》。
  翠儿点头:“咱们这也没个老师,只能写信回去问,对了,班长,听说你是老高三
,要不我问你好吗?”
  “行啊,不过,看这个有什么用。”魏兰欣笑呵呵的说,她却没有打搅楚箐。
  楚箐没有察觉,她对很多事都不敏感,翠儿却察觉了,自从回到宿舍后,宿舍内的
气氛有点微妙变化,只是她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楚箐。”
  终于有人打破沉默,楚箐抬头看,是同班的哈尔滨知青陈玉凤,这陈玉凤身材不高
,留了两根辫子,看着比较瘦削。
  “你是怎么通过政审的?”陈玉凤问道。
  楚箐皱眉:“不知道。”
  “不知道?到兵团的知青都要政审,你是黑五类子女,按照规定是不能通过政审的
!”
  看上去陈玉凤对这个程序很熟悉,语气也有些咄咄逼人。
  “怎么过政审的,你该去问领导,小箐那知道。”翠儿拔刀相助,魏兰欣感觉不对
,连忙和稀泥:“就是,既然到兵团了,那说明楚箐是通过了政审的,政治上是合格的
。”
  “班长说得对,我看有些人咸吃萝卜淡操心,把自己当领导了,你说是不是。”
  刚躺下的上海知青欧海燕插话道,这欧海洋与陈玉凤不对付,刚到连里,俩人便吵
了一架,陈玉凤很厉害,这欧海燕也不是省油的灯。
  陈玉凤刚上来的气势顿时有些衰,她有些不满:“我觉着她是开后门进来的。”
  翠儿笑了:“小箐可是特招进来的。”
  “我就说嘛!”陈玉凤觉着自己抓到了,颇为得意。
  “小箐是特招的,她是戏剧学校的,兵团准备成立戏剧队宣传队,到戏剧学校招人
,小箐报名了,学校和组织上,对她的情况很清楚,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戏剧队又不
成立了,小箐便分到这来了。”
  原来如此,魏兰欣悄悄松口气,欧海燕有点好奇:“那葛兴国殷柔柔,他们也是戏
剧学校的?”
  翠儿摇头:“不是,他们是九中的,其实,到兵团插队,都要政审,既然能来,那
政审便没有问题。”
  陈玉凤无话可说,翠儿却不管,收拾好后,便躺下睡觉了,她从来不理会这些事。
  抢收太累了,简单闲聊了会,谁都没了说话兴趣,没多久房间里便响起鼾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虎子便醒来,多年养成的习惯很难改变,而且他也不想改变
,他叫醒来子,来子躺在炕上不想起来,连叫数次,虎子恼了,拎着他的胸口,将他拖
起来。
  “哥,休息两天不行吗。”来子嘟囔着,不情不愿的穿着衣服。
  虎子强硬的呵斥:“不行,少磨磨蹭蹭的!动作快点!”
  来子无法,穿好鞋,跟着他出来,葛兴国在被窝里睁开眼,看到俩人起床,知道他
们又出去跑步了,禁不住有些佩服,到连队仅仅休息了两天,虎子便带着来子,每天晨
跑。
  这两天抢收,这样累的情况下,他依旧坚持晨跑,这就让人佩服了,想了想,葛兴
国也爬起来。
  等他出来,虎子正带着来子作准备活动,他们作得很认真和熟练,葛兴国也跟着作
,虎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言声。
  连队的操场也就是晒谷场,前两天收来的麦子有些就在操场晒,三人就围着操场跑
步。
  虎子跑在前面,他特意压了步子,这几天的劳动量太大,来子跑了几圈呼吸便沉重
起来,脚步有些迈不开。
  “注意呼吸,别太紧!”
  来子赶紧调整呼吸,可脚步依旧很沉重,手臂,特别是肩膀开始疼痛。
  “哥,我跑不动了!”
  “坚持!坚持就是胜利!”虎子放慢脚步,与来子并排,边跑边给他打气。
  极限,至少提前了一半时间,来子努力调整呼吸,可速度依旧越来越慢,又跑了大
约十分钟,葛兴国也觉着不对了,脚步开始慢下来,虎子却没有理会,依旧在给来子打
气。
  连队部门外,连长站在那,看着操场上的三个人影,这也是他的习惯,虽然不拿枪
了,可军人的习惯依旧,每天早操时间,他都是第一个到操场的,现在,他是第一个到
连队的。
  晨曦下,三条人影还在坚持,中间那个矮小的脚步踉跄,看得出来,体力已经快到
极限。
  “看什么呢?”
  连长没有回头便知道来人是谁:“几个臭小子!”
  指导员抬头看去,有点意外:“都是谁啊!”
  “段小虎和他弟弟,还有,好像是葛兴国。”
  “葛兴国!呵呵,将门虎子啊!”
  连队一下来了三个黑五类子女,作为连长指导员,自然知道他们的来历,这三个人
可都是高官子女,最小的楚箐的父亲要放在兵团也是师级干部,葛兴国的父亲,五五年
就是中将,他们所在的这支部队便是他父亲在红军时期麾下的一个连发展起来的。
  殷柔柔也一样,父亲是部长,省级干部,虽然与军中的渊源甚少,但也是长期担任
国家高级干部。
  这三个人到连里,不是偶然的,是团里经过慎重研究后才决定的,政委还特地与指
导员谈过,要求生活上不搞特殊化,政治上不得歧视。
  连长和指导员并不清楚,可上面的人知道,这些人别看现在是黑五类,不知道什么
时候,他们父母一解放,照样是党和国家的高级干部,在以前不是没有这样的教训,哈
军工便是前车之鉴。
  “葛兴国是不错,可我更看好段小虎,这一班长选他是选对!”连长黝黑的脸上露
出了笑容,虎子和来子第一天晨跑,他便看见了,可他没声张,只是默默的观察,可这
些天,他们兄弟每天都在这个时候晨跑,以他的经验,这不是偶然的,是长期坚持造成
的。
  连长说着又摇头,指导员笑眯眯的问:“怎么啦?”
  “这段小虎不知轻重,以为这还是在家呢,再跑下去,今儿段再来便什么都干不了
了。”
  说着连长便大步向操场走去,到了便叫住三人,虎子有些纳闷:“怎么啦?连长。”
  “你们在家也这样跑?”
  虎子点头,来子完全说不出话来,葛兴国扶着他,可葛兴国自己也觉着有点脱力。
  “有多久了?”连长的问题简单直接。
  “你是这样跑步?”虎子问道,连长点头:“五岁开始,现在十四年了,来子要晚
些,也有三年了。”
  连长微微点头:“别跑了,这几天抢收,大体力活,连老职工都有受不了,你看他
,这量有平时的一半没有?”
  虎子摇头:“平时,十公里。”
  连长真正惊讶了,这等于说,他们每天十公里,坚持长达十四年之久,这等于说在
体能上已经完全过关,这要进了部队,还不得各部队抢着要。
  连长再度端详下虎子,微微点头:“回去休息吧,这段时间,减少运动量。”
  “是!”虎子挺胸答到,连长背着手走了,虎子看着来子:“看看吧,早就让你训
练,你吃不了那个苦,这几年才开始训练,今儿吃瘪了吧,狗子的岁数与你差不多,人
家的体力就比你强。”
  六岁的时候,虎子就要来子参加训练,可来子练了两天,吃不了那苦,而楚明秋也
没强求,于是这一等便等到十多岁,这才开始训练,而真正开始大运动量训练,还是在
住进楚家大院后才开始的。
  葛兴国心里苦笑,他当然清楚,虎子和楚明秋一样,常年训练,这段时间的抢收,
表现最轻松的便是他。
  俩人扶着来子在操场转圈,足足走了半个小时,来子才彻底恢复正常,回到宿舍,
虎子又上河边挑水,葛兴国开始升火,来子则坐在炕上,开始自我恢复,按摩小腿。
  宿舍里的人也陆续醒来,来子跳下来,赶紧先洗漱,然后拿起饭盒就上食堂去了。
  葛兴国烧好一锅水后,也赶紧洗漱,宿舍里有十几个人,每天早上都要抢水。
  “哥几个,别着急,下一锅马上好。”虎子将水倒进锅里,冲准备舀水的知青叫道
:“王少钦,今儿该你值日。”
  王少钦嗯了声,虎子提着水桶又出去了,路上遇见翠儿和楚箐,俩人也提着水桶,
今天显然是她们值日。
  值日生负责挑水烧水,还负责打扫寝室卫生。
  其实,楚箐也起得早,她每天早晨都要吊嗓子,还要练功,这些年,她一直坚持不
懈。
  “手还好吗?”虎子问道,楚箐看看手掌:“挺舒服的,就是有点痒。”
  “有点痒就对了。”虎子笑道:“这可是你们楚家的药,是公公按照方子,亲自配
的。”
  翠儿笑道:“公公就是想得细,他怎么知道我们会起血泡。”
  虎子乐了:“你呀,每个人都有,勇子,小八,小志,大渣子,全都有,小志还多
了驱蛇虫的药,他这是按照跌打损伤配的。
  对了,咱们这蚊虫这么多,我给他写信,让他给我们配点驱蚊药。”
  虎子边说边给她们打了两桶水,楚箐上去挑水,翠儿不让,楚箐摇头:“翠儿姐,
让我自己来,我不能总让你帮我,要不,其他同志都有意见了。”
  “成,那你挑吧。”翠儿觉着有道理,便没再争了,虎子却皱眉:“怎么?谁在难
为你?”
  “虎子哥,”楚箐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这是兵团,别动不动就动拳头,跟我
哥似的。”
  虎子脸色阴沉的点头,翠儿也点头:“小箐说得对,哥,你别动不动就动拳头,你
那拳头有几个受得了,万一打伤了,那可怎么好。”
  虎子嘿嘿笑了笑,陆续有人来提水,三人让开位置,和他们招呼两句,挑着水回去。
  早饭之后,略微休息,大队人马又开向麦田,虎子让来子在自己身边干,这次楚箐
来给他们捆麦子。
  在虎子旁边的是老职工排的,恰好,是朱明在边上干活。
  虎子暗地里观察了下,朱明干活很利落,俩人几乎齐头并进,虎子的好胜心起来了
,迅速挥刀,一把把麦子割下来,放在身后。
  干了一会,朱明居然没落下多少,抬头看看其他人,虎子发现自己居然比班上其他
人快了将近一倍。
  “喝口水吧。”虎子对朱明说道,朱明抬头看看,点头坐下来,拿出水壶,俩人坐
在麦田里。
  “每年都这么多吗?”虎子问道,朱明点头:“今年春天开垦了三百顷荒地。”
  这意思是,今年的麦子是最多的。
  “你看这天,啥时候下雨?那雨有那么大吗?”虎子的语气有些担心,连长可说了
,北大荒的雨就是暴雨,一下这里就可能涝,那麦子就全毁了。
  朱明点头:“北大荒的雨很厉害,一下就没完,下上两天,这里就全淹了,这些麦
子就全完了,唉,这些都是经验,每年都抢收,每年都收不完。”
  虎子愣了,抬头看看远处金黄的麦子,收不完!这么多麦子收不完,就这样烂掉!
!!
  太可惜了!
  “别看了,没办法的事。”朱明说着看着远处的康拜因:“咱们连总共才两台康拜
因,就算人歇车不歇,也收不完,更何况,这车七八年了,总要闹点毛病。”
  “毛病?啥毛病?”虎子禁不住问道,朱明说:“谁知道呢,每年抢收前都要检查
,可干几天活,到后面,还是趴窝。”
  “不是有说明书吗!”虎子纳闷的问,朱明苦笑下:“谁看得懂,都是俄文。”
  “没有中文说明书吗?”虎子好奇了,朱明摇摇头,虎子想了下本想说葛兴国和殷
柔柔都会俄文,可不知道他们的俄文到那种程度,万一看不懂呢。
  要是公公在就好了,这家伙能修汽车,这康拜因应该没问题。
  “对了,楚宽远现在怎样了?”朱明压低声音问道。
  “他,判了十二年。”虎子也同样低声说,朱明愣住了,虎子低声说:“他留下了
,可没工作,便搞投机倒把,七月时,燕京严打,他被捕了,然后判了十二年。”
  朱明深深叹口气,眼神顿时茫然,虎子没有看到他的神情,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
  休息哨响起,所有人都停下来,纷纷喝水,知青们就在原地坐下,歇息喝水,指导
员过来鼓励大家。
  虎子看着,心里琢磨着,好一会才低声问:“这指导员是河北人?”
  朱明摇头:“是辽宁人,咱们这个连,连长是山东人,性格直爽,最关心的是生产
,只要生产搞好,其他的关心不多;指导员是辽宁人,做事谨慎小心;副指导员是吉林
人,阶级斗争警惕性很高。老知青中,你们男知青排的排长是个老好人,你们刚来,这
段时间生产任务紧,过了这段时间,等猫冬时,你就知道了。”
  停顿半响,朱明迟疑下,最后还小声说:“说话做事,谨慎点,这里不是燕京。”
  说完后,朱明起身去倒水,顺便将割下的麦子收拾了。
  虎子完全听懂了,这朱明其实一开始便明白,他想要了解什么,可朱明同样谨慎,
所以才这样说。
  最关键的是,连长指导员和副指导员,连长只关心生产,所以,一般不会整人,指
导员是做事谨慎,也就是胆小怕事,只要不过份或明显错误,这个人应该会和稀泥,需
要警惕的是副指导员,这家伙阶级斗争警惕性高,换种说法便是,这家伙爱整人,另外
,需要注意的是老知青中的某些人,此外,现在工作忙,没有傻瓜要生事,需要注意的
是猫冬的时候。
  北大荒寒冷,一到冬天,地就会被冻硬,一般农户便会进入猫冬时节,所谓猫冬,
其实就是天太冷,躲在家里,啥事不干。
  没事干,就要生事。
  一声哨响,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去,虎子提起镰刀,又开始割麦。
  
  第二节 楚明秋的兄弟们,知青众生相(二)

  虎子在北大荒为割麦累得象条狗,勇子则早早收割完了,他和叶儿坐在山坡上,他
们插队的村子叫红沟村,又叫红沟生产队,隶属双旗公社。
  对面的山窝有一排排窑洞,在左边,五十多米的地方,有一个小山丘,那里有两个
老窑洞,那就是他们的住所,据生产队长说,这两个窑洞有光荣的历史,当年八路军的
伤员便住在这里。
  分到这个生产队的知青只有十个,在县里分配时,勇子他们四十五中的有十多个,
他们想分在一起,可县里坚决不同意,等他们到了村里,才知道为什么了。  
  这个村子惊人的穷困,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生产队为了他们开了个欢迎大会,可大
会只是稀稀拉拉的来了三四十号人,队长简单的说几句,便散会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不是那些人不想来,而是压根没办法来,都坐在稻草堆里呢,
压根来不了。
  简单的说,整个生产队,一百多人,只有三四十条裤子,没有一家有多余的裤子。
  村子里的地也不多,分给他们十个知青的地总共才八亩,平摊下来,每个知青还不
到一亩,可生产队平均是每人4.2亩。
  每人四亩多,听上去不少,可这里是山区,干旱少雨,收成完全看老天爷。
  以平均每个队员四亩多的田地还吃不饱,那勇子他们的八分地能吃饱?那才见鬼了。
  可勇子他们这些城里娃压根还不知道这个,猛子和叶儿的妹妹兰儿还偷偷高兴,只
有八分地,光秃秃的,便宜了。
  虎子在挥汗如雨,发愁今年的麦子可能收不了,有部分要烂在地里时,勇子他们却
已经将地翻了一遍,种上了些土豆,他们地里的那点麦子在他们来之前,生产队就已经
抢收过了。
  勇子他们现在吃的粮食是县里知青办发下的,每个人有八十斤,条件是今年他们不
参加队的分粮。
  这点粮食肯定熬不到明年春天,勇子他们却不管,反正先吃了再说,等没有的时候
,再上县里要,实在不行就上县里买。
  来之前,勇子妈给了他们二十块钱,楚明秋又塞给他五十块钱和五十斤全国粮票,
这也不是专门给他的,小八也有,倒是虎子大渣子和楚诚志没有,这些事都是在走之前
,楚明秋将他们叫到一起,当面给的。
  楚明秋也解释了,去兵团插队的,至少不愁吃饭,可到农村插队的,恐怕连饭都吃
不饱。
  但如何用,楚明秋特别叮嘱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这是救命用的。
  勇子很干脆的躺下,到这里没几天,他便习惯了这个,大丫开始还埋怨,可没几天
也学会了和他一样,就这样躺下。
  看着天空,俩人说着闲话,他们到的这个季节不错,种下土豆后,便进入农闲时分
,每天最大的事便是走上八里地,挑上几桶水浇到地里,上午下午各挑一次,然后便齐
活,爱上那上那。
  老乡闲不住,拾粪,拾柴火,养羊,多少都干点什么,为过冬作准备,可勇子他们
不懂,完全不做过冬的准备。
  这里的冬天冷,这里的山光秃秃的,看不见啥绿色,大风一起,黄濛濛一遍,连天
都是黄的,所以,这里没有柴火,只能烧高粱秆或麦秸秆,要么上煤矿,弄点煤。
  这里距离大同近,要去也就一百多里,农闲时,村子里的人多去大同打短工,挣点
钱养家服口。
  “哥,老支书找你!”猛子急匆匆跑来,勇子坐起来:“啥事!”
  “不知道。”
  猛子跑到他们身边,知青点有十个知青,四个女的,六个男的,除了勇子兄弟大丫
姐妹,另外六个也是四十五中的,而且还是四十五中校办工厂的成员,简单的说,都是
勇子的兄弟姐们。
  勇子起来,拍拍屁股,扬起一阵尘土,叶儿也起来,俩人向知青点走去,猛子刚坐
下,也不得不起来,跟着俩人向山下走。
  到了知青点,老支书正坐在院子里,几个知青正围着他闲聊。
  老支书有六十来岁,满脸的褶子,肤色黝黑,头上裹了圈布帕,胡子黑白相间,拿
着烟杆,披着件补疤外套,脚上的裤子也同样补疤叠补疤。
  老支书家的条件在村里算是比较好的,每个人都有条裤子。
  “老支书,您找我?”
  勇子在老支书边上坐下,老支书吧唧下烟杆,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散出来。
  “事不大,是这样,”老支书沉闷的说:“这眼瞅着就农闲了,村里打算组织出去
要饭,你们去吗?”
  勇子大丫,猛子叶儿,一脸黑线,头上唰唰冒汗。
  要饭!!!还组织!!!这什么节奏!
  老支书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烟杆在鞋底嗑嗑:“第二件事,村里青壮年,准备上
大同挖煤去,你们参加吗?一天八毛。”
  又是一脸黑线,上大同挖煤,这可以吗!
  “老支书,我们,我们还有粮食!”大丫犹疑的说道,他们到这领了八十斤粮食,
现在才大半个月,粮食还剩了一大半。
  “俺知道,”老支书说:“你们从俺手里拿的粮食,俺怎么不知道,可你们那八十
斤粮食熬得到春上吗?”
  黑线!!!一路黑线!!!
  春上!春节距离现在还有五个月,八十斤粮食,已经消灭了二十斤,还剩下六十斤
,五个月,下个月能不能过去,还不知道!
  “每年这个时候,村里都要组织女人小孩出去要饭,青壮年就上煤矿找活,到春天
再回来。”老支书说道。
  无语,彻底心寒!
  大丫心都在发抖,每年都要去要饭!!!
  老支书走了,知青们都傻了,他们完全想象不出要饭是什么滋味。
  “我绝不去!”大丫喃喃道,拳头握得紧紧的。
  “要不,粮食吃完,咱们就回燕京。”叶儿说道。
  勇子沉默不语,猛子坐在边上,忽然笑了,大丫有些不高兴:“你笑啥!”
  “这村里有一半人没裤子,到时候,他们怎么出去?”
  噗嗤,众人都乐了!
  紧张,沮丧的气氛,顿时消散。
  “对啊!他们上那找裤子去!”叶儿边笑边问。
  刚说完,老支书又出现在门口,几个人连忙止住笑,老支书推门进来。
  “老支书,还有啥事?”
  “这个,”老支书迟疑下才说:“你们都是城里人,我看你们的行李不少,能不能
借我几条裤子!”
  黑线!!!妥妥的黑!
  最终,老支书带走了三十条裤子,知青们每人就剩下两条裤子。
  十个知青呆呆的坐在院子里,欲哭无泪。
  这他娘的什么事。
  勇子忍不住有股骂娘的冲动。
  老支书早就知道他们肯定不会要饭,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其实借裤子,可这裤子有借
的嘛,出去几个月,还能还回来吗!还回来还能穿吗!
  “娘的!什么事!”
  勇子最后还是无奈的骂了一句!
  其实,上大同挖煤,他倒是没意见,可一想到猛子肯定要跟着去,他便下不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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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在骂娘的还有小八。
  风,凶猛的从背上刮过,叶冰雪趴在他省下,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到这里便听说这里的风沙很厉害,可没想到这么厉害。
  铺天盖地,漫天遍野,一米以外就看不见人。
  俩人在沙土堆里足足扒了一个多小时,风沙才变小,俩人身上盖了厚厚一层沙。
  小八爬起来,连吐几口唾沫,将嘴里的沙子吐出来,叶冰雪也爬起来,拍着身上的
土,看到小八的样子,叶冰雪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还笑!这下看到风沙了吧,还看吗!知道厉害了!”
  小八没好气的数落着,到这里的第一天,生产队的郭队长便给俩人介绍了这里的风
沙,告诉他们,遇上风沙就赶紧回家,若是回不了,就地趴下,等风沙过去,千万别乱
跑。
  当地人提起风沙色变,叶冰雪很好奇,非要见识下,小八无奈只好陪着她来,结果
便是落了这样的下场。
  “现在也见识了,回吧!”
  “风沙就是这样的啊!”叶冰雪心有余悸,在燕京便见识过风沙,从未觉着它可怕
,成心要见识一次,没想到真的这样可怕。    踏着沙子往回走,完全不看到绿色
,当他们八个知青在这安置下来后,只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便感到绝望。
  贫困,极度贫困!
  村里到处是沙子尘土,除了几株大树外,几乎看不到绿色,村民面有菜色,穿着自
然也是补疤叠补疤。  
  这里土地贫瘠,极度缺水,他们村子要水,需要走五六里地,更要命的是,不管种
什么,一场风沙下来,严重的,颗粒无收,好些的也损失一半,每年这里的口粮都不足
,需要国家提供救济。
  俩人回到知青点,刀疤正在院子里大骂,这个知青点有八个人,三女五男,除了叶
冰雪外,另外两个女生都是十一中的,也是叶冰雪的好朋友,一个叫何兰,另一个叫莫
红缨;男生则分成两部分,城南的只有两个,其他的也是十一中的。  
  现在插队不是想去那就去那,不准自己联系,燕京人口众多,学生也多,下乡插队
分布便广,除了去兵团和边疆,这一期主要便是山西陕西,城南学生主要在陕西,城西
的主要在山西和陕西,小八要到陕西,叶冰雪自然申请陕西。
  这里太穷,好些学生不愿来,小八和叶冰雪便自己申请,刀疤是因为义气随小八到
这的,城南的兄弟中,只有少数躲过了前段时间的燕京严打,但被判刑的却比较少,大
部分在学习班待着。
  “这他娘的,是啥鬼地方,风沙一起,啥都看不见,小八,这榆林咋这样?”
  小八笑了下,拍拍身上的土:“咱们这县,是榆林下属,这榆林其实以前是个军屯
,明代才有榆林这个称谓,我记得好像是明永乐年间才有的,叫榆林卫,是历朝历代都
是防御塞外游牧民族的前线,汉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明代的蒙古,到清代,这里才
设府,称为榆林府,康熙年间,为对付蒙古人,康熙皇帝在这设粮库,为大军提供粮食。
  所以,这里在古代,是充军发配的地方,刀疤,这里可是民风彪悍之地,知道李自
成吧,当年李自成纵横天下,攻城略地,无往不利,可偏偏在这榆林城吃了大亏,损兵
折将,自己还丢了只眼睛。”
  刀疤咧咧嘴,额头上的疤痕在抽动,啧啧道:“难怪了,这里原来是充军发配的地
方,咱爷们被发配来了!”
  叶冰雪笑呵呵:“你们啊,这里多好,战天斗地,毛主席说,与天斗,其乐无穷,
与地斗其乐无穷!”
  “与人斗其乐无穷!”莫红缨笑着补充,叶冰雪摇头:“这里没有与人斗!”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活艰难,文化大革命在这里的痕迹很少,小八和叶冰雪本来想组
织一次批判活动,将生产队的地主富农弄来开批判会,没成想与队长一聊,队长告诉他
们,队上没地主富农,全是贫农。
  “咱们这,压根就富不起来,我活了快六十,还没见过白面馍,能吃上莜麦疙瘩,
就算过年了,你上那找地主富农去!”
  叶冰雪有点傻了,何兰纳闷的问,他们如何开展文化大革命,批斗地富反坏右呢?
  “这斗地主富农,要上别的生产队借,每天要给五斤莜麦面,这不划算。”
  小八禁不住乐了,原来这里刚开始也搞批斗地主富农,资本家,这里自然没有,只
有地主富农,可生产队没有,公社开会时,队长和支书便提出来了,是不是请其他生产
队支援下,他们批斗完了,再送回去。
  可邻队队长眼珠子一瞪,立刻说要借可以,每天十斤莜麦面,队长自然不干,公社
也出面,可邻队队长支书死活不同意。
  “其实,那地主也不富裕,家里虽然有百多亩地,可亩产也只有七十多斤,加上风
沙损失,一年忙活下来,勉强不饿肚子,就这,土改时硬被工作组挑出来,当了地主,
其实,人家也下地干活,家里连短工都雇不起。”
  小八想起小李村的三爷爷,因为多去了几次燕京城,结果累及子孙,孩子还背了个
富农的名。
  他忍不住乐了。
  邻村不愿借,其实还有原因,就象小李村一样,这个村子多数人是同姓,现在的村
长和支书与地主是同姓,没出五服的亲戚,更要命的是,好几次荒年,都是那地主拿出
粮食,帮全村人渡了灾年,有这些因在,自然会有善果。
  但文革要开展,公社领导出面做主,出借地主,每个每天五斤莜麦面,还不准打,
因为一旦打坏了,下次批斗就没有了。
  地主,在这个贫困的地区,是稀罕物。
  其实,在县城时,小八就感觉到这里的文化大革命气氛并不热,与燕京天津等内地
城市农村相比,差得太远,县领导对他们这些知青也有种敬而远之的味道。
  “咱们这可斗不了人,”小八坐在磨台上,这磨台很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
看啊,这里,不管有没有干劲,明年咱们都得好好打算!”
  “你不打算在这扎根!党中央可是号召我们扎根农村!”说话的是戴眼镜的知青,
名叫万桥梁,名字有点怪,人倒是不怪,瘦高个,眼眶有些深。
  “扎根?!!!”刀疤怪异的叫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扎根,你丫脑袋发昏吧。”
  “我们在学校都宣读过决心书的!”万桥梁扭头对十一中的同学说道:“不是吗,
孟岱云,你的决心书还帖在宣传榜上的,还有你,莫红缨,何兰.....。”
  叶冰雪笑了下,瞟小八一眼,小八也笑了笑,刀疤冲万桥梁直摇头:“我说四眼,
你丫肯定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万桥梁很是不满,小八笑道:“我肯定不会在这扎根,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离开这
里回城。”
  “我也一样。”叶冰雪立刻举手赞同。
  何兰莫红缨跟着点头,孟岱云毫不犹豫的点头同意,另外两个男生,齐子明和庄国
华,几乎同时点头。
  “你们!”万桥梁气急,一跺脚,蹲在那生闷气。
  “你这傻瓜!”小八淡淡的说:“你看看这天,这地,队里分给咱们三十亩地,我
打听过了,这里的亩产量很低,咱们这三十亩地,有一半十五亩是坡地,坡地的产量是
每年八十斤,剩下的十五亩,每年的产量有两百斤,你算算,每年咱们能收多少粮食?”
  万桥梁很快算出来:“1200加上3000,总共4200斤,可这只是一季,还可以种两季
,可以种土豆,地瓜,玉米。”
  小八点头:“对,可以种两季,春天种春麦,夏天种冬麦,加个倍,一万斤,够了
吧。”
  万桥梁点头,小八冷冷一笑:“可这只是理论上的,这里风沙大,风沙一起,十五
亩坡地,几乎颗粒无收,而那十五亩地,能保住一半算老天爷开恩,过去五年,最高产
量不过一百二十斤,你现在再算,一年咱们能收多少粮食。”
  万桥梁愣了,何兰笑道:“就算十亩吧,那就是1200斤,咱们每人能分150斤,就
算加上什么土豆地瓜,一年大约能分三百斤粮食,够吃了。”
  “合着你就不交公粮了?不吃油盐酱醋了!”孟岱云反问道。
  “我说万桥梁,你丫想的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啊!”齐子明笑呵呵的调侃道。
  “小八早就将这里的情况调查清楚了,”叶冰雪说道,语气中有几分骄傲:“咱们
这大梁墩生产队,每年都吃国家返销粮,每家每年分的粮食,最多吃八个月,剩下的日
子,要么走西口,到内蒙打工,要么出去要饭,别多心,出去要饭,生产队和公社给开
证明。”
  “我还知道一件事,县上本来给咱们分的粮食是两百斤,老队长做主,截下四十斤
,分给了队里的孤寡老人和烈士遗属。”
  小八这段时间除了下地外便在村里走动,这是他从楚明秋身上学到的,不管到那,
作什么事,先要了解情况,队里的周围的,啥情况都要了解清楚,这些都是在田间地头
与老乡闲聊中知道的,包括队上克扣了他们粮食的事。
  “啊!”
  “姥姥!”刀疤一下就跳起来,一百六十斤粮食,吃到开春,算下来,每个月也就
二十多斤,每天连一斤都没有,勉强能吃个半饱。
  “刀疤,”小八叫住气势汹汹,准备去算账的刀疤。
  “咋啦!就这样算了不成!”
  这些年,小八已经成功的成为老刀刀疤团伙中核心首脑,老刀刀疤已经习惯听他的。
  “人家当着我的面承认了,咱们爷们也大气点,这事就这样吧。”小八摆手,然后
对众人说:“说这么多,不是因为这里条件艰难,所以,就不在这扎根了,不是,而是
让大家作好心理准备,咱们至少要在这待上两三年,说不定那天,咱们就得跟这里的老
乡似的,走西口。”
  “走西口!挺有意思的,”叶冰雪乐呵呵的,露出向往的神情:“那边就是内蒙大
草原,咱们到内蒙大草原骑马。”
  “瞧你这小布尔乔亚的样,”小八调侃着:“走西口可一点不浪漫,听村里人说,
比这还苦!”
  何兰莫红缨忍不住咋舌,这里已经够苦了,走西口还苦!
  “走西口,这一路上,黄沙漫天,是从沙漠边缘穿过,走上十里八里,压根就看不
见人影,以前,土匪强盗纵横,走西口十个里面有五六个要倒在路上,所以,别以为这
很浪漫,其实是苦难。”
  小八这段时间,除了种地便没作别的,每天都走村串户,帮别人打扫院子,替人挑
桶水,这里的人也爽直,很快便交上朋友,什么事都不隐瞒。
  “留在这扎根,还是有机会就走,这人各有志,咱不强求,强扭的瓜不甜,对吧。
”小八看着万桥梁说道,万桥梁情绪也恢复来,正思索着小八的话。
  “刚才我说了,咱们得在这生活两三年,有门路的,自己找路,能早回去,咱们欢
送!”小八笑着挥手,他是知青班班长,上下有事都找他。
  “三年!上面是这样说,可三年之后,政策会不会变化,谁知道!”孟岱云叹息道
:“我听说留在城里的,最后还是分配了工作的,唉!”
  都与家里通信了,城里的情况大致都清楚,不过这个情况却是错误的。
  “那有,”叶冰雪摇头:“我爸来信说政策更紧了,第二批下乡的,国庆之后便走
,这次是高六八级和初六六级的,全部下乡。”
  这个情况出来之前便知道,到这之后,楚明秋来信也说起,这次下乡规模空前,留
燕京的名额是一个都没有,而且现在更严格,凡是装病的一律办学习班,而且这个学习
班,不但有学生,还有父母;学生在学校,父母在单位。
  “唉!”
  一阵长吁短叹,众人的情绪低落。
  “所以,现在风头正盛!咱们还得在这待上几年。”
  “唉,还是公公那家伙精明!”叶冰雪叹道,当初公公再三动员他们到山里插队,
他们心存侥幸,现在回头看,不得不佩服公公有先见之明。
  现在看来,到山里插队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大家兴趣乏乏,开始忙活各自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忙活的,农村的事就这样,现在
进入农闲期,大家都闲着没事。
  孟岱云拿出一副扑克牌,招呼大家打牌,这是他们在这唯一的娱乐方式,小八则提
起扁担,叶冰雪陪同下,去挑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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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匪!土匪!”
  林百顺抬头看去,是韦兴财急匆匆的跑来,他顺势躺下,裸露的地表上有几棵小草。
  他们插队的生产队,靠近雁门关,这一带自古以来都是战场,村子就在半山腰上,
距离村子半里的地方有块平地,那里有三孔窑洞,那便是他们知青点。
  “你还躺这干啥!”韦兴财气喘吁吁的,神情有几分责备:“燕京来人了。”
  林百顺愣了,下意识的反问:“燕京来人?谁来了?不会是公公吧!”
  韦兴财撇嘴:“想什么呢?公公跑这来作什么,喝西北风!”
  “那谁来了?”林百顺依旧躺着,懒洋洋的。
  “拿着的是中央国务院的介绍信,把洪哥叫去了。”韦兴财的神情有几分担忧,朱
洪是大名鼎鼎的燕京红卫兵五大司令之一,中学红卫兵司令,造反兵团的司令,一声令
下,可以调动燕京十万中学红卫兵。
  可自从红卫兵失势后,朱洪听取了林百顺的建议,立刻离开了燕京,到燕京插队。
  韦兴财猜测,这是楚明秋给的建议,可林百顺没有承认,朱洪也没承认。
  到了这后,朱洪有些意气消沉,每天除了上工,剩下的便是看书,他带了不少书来
,毛选四卷,马恩列斯的著作,甚至还有黑格尔的著作,每天都在看书,作读书笔记。
  “倒底为什么事?”林百顺神情渐渐冷下来,变得严肃起来。   “不知道。”
韦兴财说,林百顺没好气的说:“那你着啥急!”
  “我看那样,肯定不是啥好事!”韦兴财很担心,其实来人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可
他就是感觉不对劲。
  “八戒呢?还有板砖鸡窝他们呢?”林百顺又问,这个知青点的成分比较复杂,九
中的同学就五个,其他两个还是女生,剩下的五个分别来自铁附七中和四十五中。
  这八戒便是铁附七中的,板砖和鸡窝来自四十五中,鸡窝还是楚明秋的小学同学。
  这个知青点也是十个知青,六男四女,女生有两个来自九中,两个来自师大附中。
  “他们都在家。”韦兴财说道,林百顺起身,拍拍屁股:“走,回去。”
  韦兴财刚坐下又爬起来,跟着林百顺向山下跑去,扬起一路烟尘,距离不远,很快
到了知青点小院,男知青占了两个窑洞,女知青占了一个,朱洪被燕京来的人带走,是
震动知青点的大事,所有知青都在院子里,悄悄议论这事。
  从红卫兵派别来说,这里的知青都是造反兵团的人,没有红卫兵师的人,不过,听
说隔壁东方红公社的知青有不少红卫兵师的。
  “朱洪是不是犯事了?”说话的是鸡窝,鸡窝还是那样瘦,脖子细长,说话时,脖
子不时颤颤的。
  “他能有什么事,咱们都是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干的,是中央文革支持的。”一个女
知青不满的插话道。
  “常红,谁知道他私下里有没有欺男霸女。”八戒圆脑袋左右摇晃着,他们是铁附
七中的,其实是属于勇子麾下的人,对朱洪并没有那么尊重!
  “你胡说!”女知青非常生气,严厉呵斥道:“你们,你们,不许污蔑朱洪同志,
他是受到毛主席接见的,咱们燕京中学红卫兵的一面旗帜。”
  “别驾!生什么气,”板砖一脸流氓样:“那你说人家找他做什么?还是燕京来的
,肯定是为燕京的事。”
  另一个看上去有些娟秀文弱的女知青点点头:“我看是这样,唉,倒底什么事!朱
洪是不是在执行毛主席路线时,犯了啥错误吧。”
  众人议论纷纷,可都没抓住脉,神情中都有些惶恐不安,那女知青说得不错,朱洪
是燕京中学红卫兵的一面旗帜。
  “大家都别瞎猜了,”林百顺开口道:“干自己的事,其他的,等洪哥回来,不就
知道了。”
  众人齐齐叹口气,纷纷散去,林百顺和韦兴财却转身就走,娟秀文弱的女知青追上
来。
  “你们上那去?”
  “赵明明,你来作什么?”林百顺皱眉,这女生是师大附中的,是知青点唯一的黑
五类,父亲好像是教授,有历史问题,特嫌。
  “我,我想跟你们去看看。”赵明明迟疑,小心的说道。
  林百顺皱眉正要拒绝,韦兴财拉了他一下,抢在前面说:“行,走吧。”
  生产队队部并不远,就两口窑洞,一个属于会计,一个属于队长和支书,支书和队
长都在院子里,俩人蹲在那抽烟。
  “支书,这倒底是为啥事?”林百顺过去,熟练的拿出一支烟,在燕京他就学会了
抽烟,不过,到这里大半个月,抽烟量少多了。
  支书有五十多岁,据说在抗战时便是村支书,当过八路军游击队,队长倒是年青,
三十多岁的退伍兵。
  老支书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们一眼,抽了两口烟,队长说道:“你们干过什么,你们
自己不知道?”
  林百顺呵呵干笑两声,长期从事销售工作,让他锻炼出一手与人交流的本事。
  “咱们在燕京都是按照毛主席指示干的,老支书,队长,这点,我可以向毛主席保
证。”林百顺说着靠近队长:“队长,这俩人拿的是那的介绍信?”
  队长看了支书一眼,支书吧唧着长烟杆,队长又看看林百顺,然后才说:“好像是
了解武斗的事。”
  林百顺顿时犹如一盆冷水泼下来,韦兴财眉头紧皱,武斗。
  红八月时,九中发生了三次武斗,随后,造反兵团军兴,城北城东城南都发生了武
斗,这些武斗或多或少都与朱洪有关,有些是他亲自坐镇指挥,有的是他背后遥控,如
果上面要追究,朱洪的确是有责任的。
  林百顺更多了一层担心,这些武斗被后,与楚明秋还有关系,造反兵团最强大的战
力来自四十五中和工业中学,可若无楚明秋同意,朱洪压根就调不动。
  “武斗?武斗不都是红卫兵师挑衅的吗!”赵明明低声说道。
  “就是,”林百顺立刻醒悟,这屎盆子无论如何都要扣在红卫兵师上:“红八月的
武斗都是红卫兵师干的,与我们造反兵团有什么关系,自从朱洪接手九中后,九中就再
没一个老师被打,没有一个同学被关押,朱洪在九中的所作所为是被毛主席肯定的,这
有据可查,上过燕京日报的。”
  “好了,你们也别报屈了,”老支书将烟杆磕了两下,面无表情的说:“待会就知
道了。”
  林百顺给韦兴财使个眼色,俩人退到一边,赵明明一点不知趣的跟着过来。
  “你先回去,告诉大家,事情不大,估计是来了解情况的。”林百顺对赵明明说,
赵明明这才醒悟,答应着往回走。
  “妈的,这是秋后算账。”林百顺冷冷的发泄道,韦兴财点头:“看来,中央的斗
争还是很激烈。”
  三年文革的洗礼,俩人不再是青涩单纯的学生,朱洪的地位提高,接触的层面更高
,韦兴财也随之了解更多,红卫兵运动的瓦解,让他更深刻了解权力的强大;而林百顺
在运动后期与朱洪渐渐疏远,可他却被楚明秋这怪胎影响,认识并不比韦兴财少。
  其实,刚到这,林百顺便失望了,在他的认识中,山里的小李村便已经非常穷了,
可没想到这里更穷,这里与小八和勇子那不一样,这里的水不用走很远,村里便有两口
水井,可土地贫瘠,周围的山都是光秃秃的,起风便尘土飞扬,村里人均耕地八分,他
们十个人,总共耕地不过五亩。
  到这后的当天,朱洪便召开了知青们开会,以他的声望,很自然成为知青班的班长
,所以,朱洪号召大家扎根,林百顺毫不客气,当场宣布,只要有机会,他便要离开返
城,此举得到了鸡窝和板砖的赞同,朱洪脸色难看之极。
  等了约两个小时,队部的门才开,先出来的有三个人,前面两个穿着中山装,胸口
戴着毛主席像章,其中一个还戴了副黑框眼镜,第三个则穿着陈旧的工作服,身形瘦削
,肤色黝黑。
  朱洪是最后才出来的,神情严肃,到了院子里,中山装与队长和老支书简单道谢,
随后又对朱洪说:“你好好想想,看看有没有遗漏,如果是隐瞒不报,后果,你是知道
的。”
  朱洪点头,林百顺蹭的窜出去,几步就到中山装面前,大声问道:“朱洪犯了什么
错误?你们要说清楚!”
  “你干什么!叫什么名字!”最后那个陈旧工作服抢在前面,对林百顺大声呵斥。
  “林百顺!”林百顺压根不害怕,大声质问道:“你们要说清楚,为什么找朱洪?
朱洪同志是我们燕京中学红卫兵的一面旗帜,毛主席亲自接见过他,周总理曾经亲口说
,他赞同造反兵团的路线,江青同志甚至说过,她是造反兵团的一员。”
  面对有些激动的林百顺,为首的中山装神情平静,他上下打量下林百顺:“林百顺
,你也是九中造反兵团的,你是?”  
  他又转向韦兴财。
  “我叫韦兴财,也九中造反兵团的。”韦兴财也一点不含糊。
  “找朱洪了解情况,是上级的安排,”中山装说道:“造反兵团与红卫兵师多次武
斗,造成多人伤亡;其次,造反兵团与五一六兵团的联系。”
  “胡说!”林百顺后心发凉,五一六兵团是中央点名的反党反革命派,与这个组织
有联系,那就是万劫不复。
  “造反兵团是全市最先开始反对五一六兵团的,”林百顺严肃的说:“我们在六七
年四月就组织了反对五一六兵团的游行,这全校师生都可以为我们作证。”
  中山装没有说话,戴燕京的中山装又说:“还有,九中的校长和党委书记,在六六
年被打死,三个老师被打成重伤!这些事,都要朱洪交代清楚。”
  林百顺气急,忍不住冷笑:“呵呵,这也算到我们造反兵团头上!你们完全就是颠
倒黑白,九中校领导被打死一事,全是老兵干的,我们造反兵团夺权成功后,朱洪立刻
停止了批斗,对校领导和老师进行群众评议,解放了一批老师和校领导,我们造反兵团
没有打过一个老师和校领导!
  呵呵,我明白了,哼,那些老兵都是高干子弟,你们不敢碰他们,就把他们的干的
事,强加到我们造反兵团身上!”
  “我们正在调查,你别激动,”为首的中山装平静的说:“另外,还有,朱洪个人
与戚本禹关锋王力之间有联系,这些都是要查清楚的,朱洪同学和你们都应该向组织上
如实反映,这对你们,也是有好处的。”
  林百顺正要反唇相讥,朱洪冲他摇摇头:“没事,这位同志说得好,如实反映,我
们不说假话,也不怕诬陷。”
  “朱洪同志,你不要有抵触情绪,没有人诬陷你,我们到你这来,也是了解情况,
这对你也好的,如果真要有什么,来的也不是我们俩了。”
  朱洪没有制止了林百顺和韦兴财,这俩人不过是奉命行事,他们不来,也有其他人
来,与他们辩论,没有丝毫意义。
  “这是上面有人要整我。”
  在回去的路上,朱洪这样告诉林百顺和韦兴财,对这点,他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
到来得这样快。
  华清大学百日武斗之后,燕京六大红卫兵司令被紧急召集到人民大会堂,毛主席亲
临会议。
  在这个会上,毛主席批评了六大红卫兵司令,认为他们只知道武斗,忽视了革命大
方向,认为红卫兵小将犯了错误,可最后,毛主席还是保了他们红卫兵,特意告诉其他
人,不要整他们,要让他们吸取教训,总结经验。
  虽然批评了红卫兵,可毛主席还是保了红卫兵,临走前还特意告诉中央文革小组和
国务院,不要整他们,都是些年青学生,要允许他们犯错。
  朱洪原以为下乡了,插队了,这些事就过去了,再说,不管是中央文革小组还是国
务院,他都曾经获得过支持,就算有矛盾,也是小矛盾,他完全没想到,这样快便追来
了。
  “五一六兵团不是唐刚的问题吗,怎么与咱们牵连到一块了。”林百顺还是不解,
这太荒谬了,楚明秋是最先察觉五一六兵团的,所以,立刻让他们作出切割,旗帜鲜明
的反对五一六,所以,这事根本与他们无关,没想到,居然有人在说他们与五一六兵团
有关。
  朱洪脸色阴沉,没有说话,这同样出乎他的意料,来人说是来调查武斗打死人的事
,可九中三次武斗,并没有打死人,更主要的是,关于武斗,对方并没有问多少,更多
问的是他与高层的联系,还有便是五一六兵团的事。
  追查五一六分子,从去年便开始了,可当时已经查了,九中就抓出唐刚俩人,他们
与钢铁学院有过接触,在燕京就查出来了。
  自己与钢铁学院并没有联系,不过,与钢院附中的铁骨头纵队有联系,铁骨头的头
头康得年性格直爽,是他在淀海的有力支持者。
  今天的来人说,康得年与五一六兵团骨干分子有联系,可据他所知,康得年没有这
样的事,当初自己在反五一六游行后,还特地给各校的下属组织打招呼,要求他们尽快
响应,康得年是淀海第一批上街游行的,他怎么可能与五一六兵团骨干有联系?!!
  可来人问了很多他与康得年的关系,他也如实说了,可对方似乎并不满意,又接着
问了很多他与戚本禹关锋王力的关系,这让他警觉起来,这三人已经被打成反革命,被
隔离审查,说不定已经上秦城度假去了。
  “五一六是口大锅,什么都可以往里面倒。”林百顺一脸嘲讽。
  “闭嘴!”朱洪连忙呵斥,同时警觉的四下张望:“少胡说八道,这不是在楚家大
院,也不是在咱们九中,这里人员复杂,管好你的嘴!”
  林百顺也四下张望,四周没有人,他松口气,和楚明秋他们这些人待在一起,习惯
肆无忌惮,胡说八道。
  三人回到知青点,知青们一下全围过来了,七嘴八舌的问情况,朱洪耐心解释,告
诉他们是追查打死校长和五一六兵团的事。
  “操,这也算你头上!!!”鸡窝惊讶的大声叫道,满城西区红卫兵谁不知道,打
死校长老师,都是红八月中,老兵干的事,与朱洪和造反兵团有什么关系,相反正是朱
洪和造反兵团的出现,降低了学校批斗的惨烈。
  “这是个....”林百顺刚开口,韦兴财急忙打断他:“我们要相信党相信毛主席,
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林百顺赶紧住口,朱洪淡淡一笑:“没事,就算有事,也是我的事,大家该干嘛还
干嘛!”
  众人又议论一阵后,无聊又降临了,韦兴财拉着林百顺去下棋,朱洪照例读书,鸡
窝正对那个叫苏晓的女生献殷勤,而板砖和八戒商量着上县里。
  这里距离县城有三十里,每天有公交车到公社,癫上两小时,就到县城。
  “县城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上雁门关看看,这里是古战场。”赵明明插话道,她的
声音比较小,好像是建议。
  “雁门关有什么好看的,破破烂烂的,”鸡窝神情不屑,八戒点头,还是去县城。
  “县城才没意思,来的时候不是没见过,破破烂烂的,就一条街,从头走到尾,有
什么看到。”林百顺头也不回的说道:“我说,鸡窝,你丫该多都读点书,你知道这雁
门关是什么时候有的?不知道吧,春秋战国时代就有。
  赵武灵王时便修了雁门关,秦代蒙恬率兵三十万,北击匈奴,便从雁门关出塞,汉
代,不教胡马度阴山,飞将军李广便驻守雁门关,宋代的杨家将中的杨老令公也是驻守
这。
  你丫有幸到这插队,是你祖上积德,晚上你丫做梦,说不定便是几百年来守关的将
士给你托梦!”
  鸡窝胆小,到这后,几乎每天晚上都做梦,不过是梦到回家,想到这,他禁不住脸
色发白。
  赵明明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林百顺居然随口说出这么多雁门关的历史,这让她不由
刮目相看。
  “来的路上,你们注意到没有,我们经过那一段段土墙,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那
就是秦长城。”
  “秦长城?就那道土堆?”八戒不相信,在他印象中,长城就该象八达岭长城那样
,青色厚重的方砖,高大巍峨,那是这种破土堆,那是长城!!!    
  “几千年过去了,就算是方砖,也能被风化了。”林百顺说道。
  韦兴财笑道:“土匪,你在那看到的?”
  “书上有,多看两本书就知道了。”林百顺随口说道,目光收回,盯着棋盘,手里
拿着吃掉的两颗棋子,不住敲打,看书,是他从楚明秋那学到另一个优点,卖皮箱时,
他书包里便揣着本书,不是小说,而是史记,看不懂的,便回去问楚明秋。
  “那咱们还是雁门关,就去看秦长城!”赵明明有些兴奋,反正现在农闲,与其每
天无所事事,不如到古战场走走。
  赵明明的愿望是考中央美术学院,她喜欢西方油画,可惜现在她只能到农村种地,
她想带上素描板,在这古战场写生。
  没有人接话,赵明明有些尴尬,低头不敢再说,这个时代,作为黑五类子女要有低
人一等的自觉性。
  “财主,你丫这马怎么在这,我没看见,这步不算!”林百顺本来就是臭棋篓子,
走了不瞎棋,将车送到马嘴下,韦兴财自然不客气了,于是连忙悔棋。
  韦兴财不同意:“落子不悔,土匪,你丫老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你说这盘悔了多少
步了。”
  “明车暗马偷吃炮,你这犯规了啊!”林百顺振振有词,将车拿回来,韦兴财摁住
不让:“眼瞎呗,你就认了吧,双马破单车炮,这是上了书的。”
  林百顺不服气,硬将车抢回来,韦兴财抢不过,只能无奈的随他,可没走两步,再
度被将死。
  “不来了!不来了!”林百顺将棋盘一推,就要起身,韦兴财连忙拉住他:“再来
盘!再来盘!”
  “还来!找虐啊!”林百顺没兴趣,冲众人问道:“商量好没有?明儿上那?”
  农闲,再说了,那三亩地,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林百顺压根没将这点农事放在眼里,三亩地,他一个人就干了,至于将来如何分粮
,他压根没想过,反正没想在这干几年,实在不行,就回燕京,反正后路已经留下了。
  “我们去城里!”板砖说道,鸡窝也说:“咱们一块去吧。”
  县城,林百顺觉着没意思,这小县城,也就一条大街,灰扑扑的有啥意思,而且也
不买东西,他悄悄带了五十块钱,而且邮票信封什么的,公社就有,何必到县城。
  “我想去秦长城!”赵明明有些怯生生的,林百顺眉头微皱:“你一个人?”
  赵明明迟疑下,看着周围的几个女生,女生们都低下头,她咬咬嘴唇,没有说话。
  “成,我陪你去,秦长城,有点意思。”林百顺的直率倒让赵明明有些手足无措,
林百顺却说:“这路可不好走,你行不行,别半路叫苦。”
  晚饭后,林百顺韦兴财朱洪一块爬上山坡,村里没通电,整个村子黑漆漆的,几乎
看不到亮光。
  “洪哥,这事得小心,我给公公写信了,让他在燕京打听下消息,倒底是谁要整你
。”
  朱洪沉默下,点头:“好,就拜托他了。”
  朱洪有个感觉,这次的事,来头不小,而且不是来自中央文革小组,是另有其人。
  “洪哥,财主,你们真打算在这扎根?”林百顺还是不相信,他了解朱洪,这家伙
有时候可以说是一根筋,撞上南墙也不回头,以前可以说是意志坚定,可也可以说是一
根筋。
  “你不是说这是古战场吗?”韦兴财反问。
  “这是一回事吗!”林百顺反问道。
  朱洪看着黑黝黝的原野,夜幕下,远处隐约有山峦起伏,这一带在抗战时,是八路
军的根据地,有无数英烈将热血洒在这片土地上。
  他仿佛听见枪炮声,呐喊声,还有嘹亮的冲锋号。
  “我以我血荐轩辕,我们的理想是在中国建设社会主义,可建国二十年了,这里为
什么还这样穷,”说着他深深叹口气:“我觉着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就该为这里的人民
作点事。”
  “做点事,我赞同,可,我决不在这扎根。”林百顺说道:“我可以在这一年,两
年,三年,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回燕京,财主,你呢?”
  韦兴财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回城固然好,留在这也没什么,管他呢,过一天算
一天吧,再说了,你想回城便能回城,上面说了,三年之后再说。”
  林百顺心里冷笑,三年后,楚明秋告诉过他,别说三年了,五年能不能回去还不知
道,这中间政策要有个什么变化,天知道待多久,再说了,就算私下里回燕京,也不是
找不到活干,顾三阳和楚明秋都有活给他。
  朱洪不知道林百顺怎么想的,原以为他已经疏远自己了,可没想到他依旧跟随自己
到这插队,这让他很高兴,他依旧是兄弟;而韦兴财在红卫兵解散后,意气消沉,每天
得过且过。
  对于过往,朱洪没有半点悔意,相反,他十分得意,他不过是个普通工人的子弟,
没有家境,却在短短两年里,一飞冲天,可以号令十万中学红卫兵,可以列席燕京市委
会议,可以到人民大会堂开会,可以与掌握最高权力的人面对面争论,可与最高领袖开
会。
  当今中国,有几个人能做到,可他做到了,这有什么可后悔的,那怕今后为此付出
极大代价,那怕从此沉沦,依旧不悔!
  ------------------
  不后悔的还有狗子和明子。
  俩人此刻正坐在禁闭室内,明子有些惴惴不安,狗子却满不在乎,俩人被关禁闭,
自然不是为其他原因。
  打架!
  在新兵营打架!
  打的还是老兵!
  就象楚明秋判断的那样,狗子是天生的战士,从燕京到广西,新兵营在十万大山中。
  队列训练结束后,俩人便在新兵中脱颖而出,特别是狗子,紧急集合,匍匐训练,
十公里跑,障碍跑,他全列第一,教官们对他很是看好。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狗子在新兵连为一个新兵出头,与老兵打架,明子
随后加入,三个人将六个老兵打得稀里哗啦,新兵连连长指导员震怒。
  军人打架,平常事,是军人便有血性,没有血性的军人就豆腐渣,可没有那个新兵
敢在新兵连与老兵打架,而且还是以三敌六。
  “会不会把我们退回去啊?”明子靠在墙上,随意问道。
  “不会吧!”狗子有点紧张,扭头向外看去:“打一架,就要退回去?不会吧,再
说了,咱们占理了。”
  “打都打了,想那么多作什么。”
  声音懒洋洋的,这个兵的军装,上衣敞开两颗扣子,显得很是懒散。
  “皮蛋,你丫父亲不是军人吗,咱们这点事,就要退回去!这,这,过份了吧。”
狗子心中不安,他也一点不掩饰,赶紧拉进彼此距离。
  皮蛋,便是狗子与明子出头的那个新兵,这家伙名叫苏海洋,是广东人,不过,很
显然,他是开后门进来的,比狗子明子来得还晚,队列训练都快结束了才到新兵连,与
狗子一个班。
  不过,这家伙的军人养成很不错,虽然来得晚,可无论是队列还是正步,都比狗子
明子要强,但到后面便落在俩人后面。
  皮蛋这个绰号是狗子取的,狗子觉着这家伙剃发后,脑袋很像皮蛋,其实,这可以
说是眉清目秀。
  “老子就这样回去,还不给哥笑话死。”狗子很是发愁。
  明子没有说话,他心里有几分后悔,好不容易才穿上军装,就这样完了,这...,
成本太高。
  皮蛋心机比外表要深沉多了,到连队第一天,他便注意到狗子和明子,从他们的谈
话中,狗子很显然是农村人,明子则是城里人。
  最初他没把狗子当回事,他是在绿色军营长大的,知道农村兵和城市兵,农村兵吃
苦耐劳,老实听话,好管理;城市兵娇贵,多数是来镀金的,过了几年兵役期,便转业
回城,所以,部队的领导喜欢农村兵,不喜欢城市兵。
  但农村兵也有另一面,老实可以称为蠢笨木讷,吃苦耐劳也可以说是笨蛋,好些农
村兵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更不要说其他,更要命的是,农村兵功利十足,由于不愿意
回农村,就想入党提干,所以,一点不好玩。
  所以,他对狗子没什么兴趣,觉着这家伙就是傻大笨粗的山里傻蛋,相反对明子倒
是挺有兴趣,可没多久,便发现这狗子比他还活跃,闯祸的本事比他还强,这让他大有
兴趣。
  “你哥,你就这样怕你哥?”皮蛋笑眯眯的问,他丝毫不担心,把他送回去,谁敢
,这部队是谁的,是他爹带过的,上上下下,谁不是他爹的老部下,敢把他退兵了,老
子扒了他军装!
  皮蛋的语气带有几分调侃,没成想,狗子很认真的点点头:“我说,你不是说你爸
是大干部吗,给你爸打个电话,咱们在新兵连还不横着走。”
  皮蛋噗嗤乐了:“拉倒吧!”学着狗子的北方话:“你丫这烂仔,我爸要知道了,
咱们三都得回去!”
  烂仔什么意思,略微想想便明白了,狗子不以为意,耻笑道:“你丫就不知道扯大
旗作虎皮,就你丫这纨绔样,我就不信你没干过。”
  皮蛋没有笑,狗子没说错,他是在家闯了祸,才被父亲强行送来当兵,其实,他压
根不想当兵,当兵有什么意思,从小就在军营,每天看到的,听到的都绿色,做人就不
能换个活法?
  他想念大学,当外交官,这样就可以去世界上好多地方。
  “看看,我没说错吧。”
  狗子得意了,这会他又把退兵的事给忘到脑后,皮蛋非常纳闷,这要换个农村兵,
要么敬而远之,要么上前套近乎,可这狗子居然把这当作调侃的信息,压根就没当一回
事,燕京来的兵都这样拽?连农村兵都这样拽!!!
  “你就不能安静点?”皮蛋无可奈何,看着明子问:“你们以前认识?”
  明子迟疑下点头:“我可管不了他?不过,你要想收拾他,我没意见。”
  “靠!”狗子学着楚明秋的语气骂道:“明子,你丫也忒不讲义气了。”
  皮蛋呵呵一笑,狗子笑眯眯的补充道:“你就这样看着皮蛋变成烂皮蛋,要不,你
们俩联手,咱们玩玩。”
  皮蛋笑容顿时凝固,明子若无其事的反问:“你觉着我象是找虐的傻B吗?”
  说完他便躺下了,皮蛋大为惊讶,明子居然承认不如狗子,而且,居然认为他们联
手也不行,这让他在纳闷之余又不由有些不忿。
  狗子嘿嘿笑了笑,这皮蛋的实力还不如建军,明子和建军联手都被他收拾了,再和
皮蛋联手,有屁用。
  无敌好无聊!
  狗子也躺下,双脚翘起二郎腿,忽然想起,又将腿放下,随即又自嘲一笑,哥不在
,没人管了!!!
  太好了!
  新兵连,连部。
  几位主官正发愁,连长是个二十四五的年青人,看上去英气勃勃,此刻他的面容带
着一丝愁绪。
  “这李怀韬不是农村的吗?怎么也这样大胆,军子,你接的这是什么兵?”
  军子笑道:“他是农村户口,他家我去过,山里的小村子,不通车,不通电,距离
燕京七八十里,村里到过燕京城的不超过十个,包括他父母和爷爷。他父母和爷爷是因
为他父亲重病,到燕京城里的医院抢救,才活下来,他们村全村一个姓,都是亲戚。不
过,他自小在城里亲戚家长大,也自小习武,等闲七八个人不在话下。”
  军子很精明,将楚明秋和三爷爷一笔带过,省了不少麻烦,笑嘻嘻的说:“不就是
打了一架,连长,这有什么要紧的,当兵的,软趴趴的,有劲吗?”
  “那苏海洋,父亲可是咱们军区副司令,这家伙....”连长说着连连摇头,基层军
官最烦这种衙内,纨绔有余,还不好管理。
  “呵呵,副司令又怎么样,把这小子交给我,三天就让他顺溜了。”军子压根不在
乎,一个军区副司令算什么,大院里见得多了。
  “你那可是师侦察营,也对,刺头都扔你们师侦察营去,你们那从营长到士兵都是
刺头,让刺头管刺头。”
  军子乐了,他所在的是师部侦察营,这个营的每个士兵都是营长挑出来的,每次有
新兵,营长都会亲自到新兵连看,挑选士兵,当年军子就是这样被营长挑走的。
  这次营长也要来,军子申请打前站,没想到一到新兵连就得知,他特招的两个士兵
打架被关禁闭。
  新兵连连长是他的老排长,师侦察营其实也是军官培训基地,这个营的士兵提干最
多,每过一段时间,这个营的军官便会被调走几个,然后再从军教导队将侦察营送去的
士兵调回,军教导队是正式的军官培训学校。
  文革以前,军官是要军校毕业生,可文革开始以来,大学停办,军校也同样停止招
生,可部队需要军官,需要新基层军官,于是战争年代的老办法又拿出来了,部队自己
培养,从士兵中培养,各军自己办教导队,培养基层军官。
  这个师选送到军教导队的士兵,一半都是从师侦察营出来的。
  新兵连的连长倒不是从士兵中出来的,而是文革前从正规军校毕业的。
  “你们倒是臭味相同。”连长冲军子直摇头,他们是同学,在军校是一个班的,彼
此深知对方底细,军子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安分,到学校不久就与同学打架,差点被开
除,毕业分配时,本来他是北方人,学校打算将他分到北方部队,他直接找到他父亲,
让他父亲将他分到广西部队中,点名要进一个神秘部队。
  他是军队大院长大的军人后代,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内幕,这支部队大概是唯
一一支还在作战的陆军部队。
  在那支部队中干了一年多,部队的作战任务取消,整支部队解散,所有士兵军官分
到各部队,他便到这个师的侦察营。
  “臭味就臭味吧,我可是给营长打前站,这三个兵给我留着,特别是那李怀韬,这
小子,我喜欢。”军子笑眯眯的送上一盒没皮的白壳烟,这是他借回家的机会,从父亲
的抽屉里拿的。
  “这什么玩意?”连长拿着烟翻来覆去看,没有商标,比普通的烟短了点。
  “这可是内部特供,有钱有票都买不到。”军子得瑟的说:“老关,咱们就说定了
,这三个兵,给我留着。”
  “成!”连长笑眯眯的将烟撕开,扔给军子和指导员。
  指导员一直没说话,这个军子的底细,他也知道,家中背景深厚,在那支神秘部队
中立过一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倒不是什么纨绔。
  皮蛋很快知道为何明子不搭理那小家伙了,这家伙精力太旺盛,一会没事干就耐不
住寂寞,在禁闭室内练习打拳,看他的步法还有那么回事。
  练了一会拳击后,还不过瘾,他又开始练俯卧撑,明子则躺在床上,很无奈的看着
他。
  “他一直这样?”皮蛋用目光问明子,明子眨巴下眼睛,默认了。
  皮蛋饶有兴趣的看着狗子,狗子的俯卧撑作出了花样,双臂改单臂,先右后左,一
百个以后,又改为三根手指,五十个以后,又改为两根手指,而且不包括大拇指。
  “两根手指?二指禅?”皮蛋忍不住问道,随即就知道自己错了。
  狗子从地上一跃而起:“这样可以锻炼指力,手指有力,对爬岩有很大帮助,有些
地方手掌根本去不了,只能靠手指的力量,对了,你没练过,这玩意没有七八年功夫,
千万别练,手指头给你撅了。”
  也不管皮蛋是不是在听,狗子很热心蹦过来:“我告诉你,练这个其实也简单,等
出去了,我教你,先从五根手指开始,就这样!”
  狗子边说边练,皮蛋无可奈何,真要打的话,他压根不是对手,他们三个打了六个
老兵,实际上,狗子一个人对付了三个,明子对付了另外两个。
  一个打三个,新兵连的连长被军子好好嘲笑了一番,连长将那三个老兵狠狠收拾了
一顿,这几年,军事训练少了,政治学习多了,上级原来要求军事政治七三开,可实际
执行却是倒过来的,部队现在的训练越来越稀松了。
  禁闭并没有关多久,第二天,三人就放出来了,连长将他们训斥了一番,指导员又
作了一番教育,三人便回到班上。
  回到班上,皮蛋和明子就感到,所有新兵看他们的目光都变了,狗子却没这种感觉
,看到班长的时候,依旧象刚来那样,哈巴狗似的跑过去,让皮蛋觉着很是无耻。
  “你们三,行啊!咱们班,这下出名了!”班长对他们没有丝毫好脸色,这场架一
打,他被连长指导员狠狠批了半个小时。
  “嘿嘿,嘿嘿,班长,这个,嘿嘿,嘿嘿,这个,嘿嘿,不怪我们,是他们欺负人
。”狗子连忙辩解,新兵那敢挑衅老兵,要不是被欺负了,谁敢打老兵,而且还发展到
群斗的规模。
  “你小子行啊,新兵打班长,我当兵这么多年,就没见过。”班长显然很生气。
  狗子觉着班长挺好,再说了,哥说过,到部队后,要听班长和连长的话。
  “班长,你别生气,我们,我们下次就不打了,要不这样,下次障碍越野,我拿个
第一。”狗子笑眯眯的。
  没成想,班长更生气了:“拿第一就了不起了!你们三这次给我惹了多大祸!啊!
李怀韬,我告诉你!别以为训练强就行,训练再强,也不能违反军纪!”
  从训练的角度,班长对狗子极为满意,没有比他再好的兵了,十公里越野,好多老
兵都受不了,可这家伙跑回来跟没事人似的;翻越障碍,这家伙跑出了全师最好成绩,
可以这样说,除了还没开始的射击训练,其他的科目,在新兵连几乎全是第一。
  “是,是,班长说得对,我以后一定改正。”狗子连连点头,明子差点就笑出声来
,在家时,每次狗子闯祸,都这样,但保证下次再犯,属于那种累教不改的货。
  班长见过的可比楚明秋多,经验丰富,冲狗子点点头:“好,以后就看你的表现了
,记住,这是部队,不是你家里,也不是你家那小村子。”
  狗子唯唯诺诺,连连点头,班长有训斥了明子和皮蛋两句,然后才走,等他一走,
狗子顿时轻松了,乐呵呵的拉过一条小板凳,坐在边上。
  “这家伙要有记性,那才见鬼了。”明子低声给皮蛋说,皮蛋呵呵一笑。
  经过这次共同战斗,三个人算是成了班上最好的朋友,皮蛋渐渐也发现,这狗子别
看手底下硬,军事技术也过硬,而且文化知识也不凡,唐诗宋词张嘴就来,就是引用的
场景稍差,而且还会英文,还不错,至少他听不懂。
  到了射击训练时,皮蛋算是开眼了,无论卧姿跪姿立姿,狗子全是第一,十发子弹
打出了九十八环的成绩,当时就轰动了新兵连。
  当时,师长正好来看新兵训练,当场下令,让狗子再打十发,狗子以跪姿射击,打
出了满分的成绩。
  “不错啊!”师长对连长说:“除了射击外,其他科目怎么样?”
  “这个兵叫李怀韬,今年十七岁,各项训练成绩都是第一,全部达到优秀,此外,
徒手搏击也很厉害。”
  师长不由大感兴趣,走到狗子面前:“你以前打过枪?”
  狗子打量下他,虽然不知道名字,可看连长毕恭毕敬的样,知道是个大官,挺胸答
到:“打过!在山里,我打过猎,这比打猎容易多了。”
  师长乐了,他是走过长征,参加过抗战的老兵,看到狗子稚嫩的模样,便禁不住喜
欢。
  “成,我今儿给破例,给你上移动靶,敢不敢试试!”
  “有什么不敢的,”狗子跃跃欲试,也有两分好奇:“怎么移动?”
  他没见过移动靶,不知道怎么个移动,师长亲自解释:“就是靶子从左边跑到右边
,或者从右边跑到左边。”
  “就这,容易。”
  “口气挺大!”师长笑了,于是下令准备移动靶。
  没一会,移动靶准备好了,一声令下,靶子开始移动,狗子这次以立姿射击,师长
注意到,狗子端起枪后,整个人都变了,那种稚嫩跳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就象
山一般沉稳。
  “啪!”“啪!”“啪!”
  枪响,靶倒!
  无一落空。
  新兵们自不消说,连老兵都惊呆了,这可是在百米以外打移动靶,没有几个老兵能
达到这个成绩。
  “嗯,”师长满意之极,拍拍狗子的肩膀:“不错,不错,愿不愿意来给我当警卫
员?”
  “啊!”狗子愣住了,不但他懵了,连长,还有旁边的几个干部都懵了,师长看着
他,有些纳闷:“怎么不愿意?”
  给领导当警卫员,还是师长,无论是转志愿兵还是提干,一条金光大道就在狗子脚
下。
  可狗子,毫不迟疑地摇头:“没劲,”随即醒悟,连忙解释:“不是说警卫员没劲
,我,我,我听说可以上越南,跟美国鬼子干,我,我想去那个部队。”
  师长忍不住大笑,心中越发喜欢,扭头问军子:“这就是你特招的兵?”
  军子赶紧立正:“是,师长,怎么样,我眼光还行吧!”
  “不错,不错!这次算你立了一功!”师长很满意,多少年了,没见着这样的好兵
,现在的兵,吹牛一个比一个行,军事却一个比一个差,这政治学习是必须的,可军事
训练也不能放松啊!
  “报告师长,这个兵,我们营已经定下了,您的警卫员,另外找人吧!”
  “好小子,跟我抢人!”师长笑骂道,迟疑一会,又看看狗子,好半天才勉强点头
:“成,就放你们这,张烈云,这个兵,我可交给你了,你可得给我带好了!”
  军子边上一个黑瘦汉子,沉稳的回答:“放心吧,咱们师侦察营,不好的不要,来
了就要脱三层皮。”
  师长一直看着狗子,当听到脱三层皮时,狗子的神情有些微变化,作为老兵,作为
老兵,完全看懂了那意思,那不是害怕,而是欣喜,临战前的欣喜。
  天生的战士!
  当警卫员,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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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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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shern (堕落天使  阿飞正传),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重生之rugesuiyue(19年7月)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Aug 10 18:50:31 2019, 美东)

太好了,多谢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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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h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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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yihead (yihead), 信区: paladin
标  题: 重生之rugesuiyue(19年7月)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Aug 10 21:38:21 2019, 美东)

谢谢楼主!今天又有书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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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y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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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starysky (热干面),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重生之rugesuiyue(19年7月)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Aug 10 22:26:48 2019, 美东)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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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uweil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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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jiuweiljp (jiuweiljp),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重生之rugesuiyue(19年7月)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un Aug 11 20:14:32 2019, 美东)

支持楼主,每月都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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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sonk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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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vensonkam (venson),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重生之rugesuiyue(19年7月)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Aug 12 02:33:52 2019, 美东)

頂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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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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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yue (),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重生之rugesuiyue(19年7月)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Aug 12 15:29:25 2019, 美东)

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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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rokn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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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icroknife (小刀切馒头), 信区: paladin
标  题: Re: 重生之rugesuiyue(19年7月)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ue Aug 13 16:32:50 2019, 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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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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